六月槿

你好呀,这里六月槿,谢谢你能来!

金宗主和江宗主带孩子的区别


『小金凌一直吃糖』

金光瑶:“阿凌听话,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糖,牙齿会坏掉的。”
然后无视小金凌可怜巴巴的眼神,笑眯眯把糖盒收起来:“以后定时定量给阿凌吃。”

江澄:“吃那么多糖,你牙还要不要了,不许吃了!”
然后在小金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中败下阵来:“行吧行吧,最后吃一块,最后一块!”

『小金凌不肯好好睡觉』

金光瑶:“我给阿凌讲睡前故事,阿凌听完故事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等小金凌睡着给他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出去。

江澄:“给我好好睡觉,不许乱动。”
想了想一掀被子睡在小金凌旁边:“我陪你一起睡行了吧,闭上眼睛,快睡”,还要皱着眉头假装不耐烦,“小孩子就是麻烦。”

『小金凌和人打架』

金光瑶:“阿凌怎么和他们打架了,下次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心疼的给小金凌擦药,然后背着小金凌让人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江澄一边给小金凌擦药一边骂:“跟人打架就算了,还打输了,不许哭,出息。”
然后提起紫电:“跟我走,敢欺负我江家的人,看我不打断那些小兔崽子的腿。”

于是小金凌学会了一个技能:“我让我舅舅打断你的腿!”


某次云梦江氏的清谈会,金凌坐在江澄下方,一大一小下颚微抬板着脸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金光瑶看着这一幕,笑着对旁边的苏涉道:“都言外甥肖舅,真是一点也不假。我也带了阿凌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不像我呢?”
想了想又道:“不像我也好,不能像我啊。”

那边坐着的金凌看到金光瑶,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小叔叔,快来!”
江澄瞪了他一眼:“好好坐着,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金凌立马变乖宝宝,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眼睛还亮晶晶看着金光瑶。
金光瑶笑着点头:“好。”

那时的岁月被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中,流年安稳,金鳞台的牡丹,莲花坞的碧荷,都开得很好。

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薛洋第一次看到这两句诗,是在晓星尘死后第六年。
腐朽泛黄的纸张,像如今鬼气森森的义城,和这诗句半点不搭。

安静躺在棺木中的道长白衣出尘,白绫下容颜清冷,似九天上的月光。
薛洋想,若是自己幼时断指前遇到他,大抵也会以为他是仙人。
只是相遇太晚。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连人也错了。
相遇是错,结局便注定是万劫不复,如同冬雪非要穿越轮回,停留在盛夏。

再次听到这两句诗,是在阎罗殿中,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涌过来,将微光覆盖,将呼吸湮灭。
白袍的陌生修士念着诗句,状若癫狂,被打入轮回,有些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长生,哪有什么长生……”

“薛洋。”
十殿阎罗高高在上,声音威严。
“听判。”
听着阎罗旁边的判官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薛洋却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只是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抬眸看着上方,似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向烟火人间。

“罪大恶极,打入无间地狱,待洗清罪孽,再重入轮回。”
威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宣告着最终的判决。

薛洋推开旁边鬼差,看着十殿阎罗,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笑意。
“打个商量。”
见阎罗和判官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薛洋嗤笑一声。
“又不是让你们放了我,怕什么。”

“冥顽不灵!”
顶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薛洋仍站得笔直,眼中似盛满了星光。
“既然是我断送了他的长生,那便以我此后的世世轮回为代价,换他来世无恙,得证长生大道,我永堕地狱,不入轮回。”

半晌,黑暗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还有何愿?”
薛洋站在森然的阎罗殿中,像站在浮花浪蕊的人间,似最初的风流少年。
“待他转世,见他最后一面。”

散魂之人重聚魂魄,轮回重生,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有些故事成为传说,故事中的人灰飞烟灭,世人从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沧桑古城,青石小巷。
白色道袍的男童抬头看着坐在墙头的黑衣少年,笑容乖巧。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少年轻巧落地,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男童手中,弯了眉眼,露出尖尖虎牙。
“等人。”

男童拿着糖葫芦道了谢。
“我也在等人,等我师父。大哥哥,你等的人来了吗?”
“已经等到了。”

少年抬手想揉揉男童的头顶,却猛然顿住,眼中三分嘲意。
“我又不是仙人。”

男童没听清那句话,抬头看着他。
“什么?”
少年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带了笑意,看着男童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完好无损,干净澄澈,像映着万千星辰,容不下世间罪恶污浊。

“你此生会无灾无恙,得证长生。”

少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如血的残阳映在他身上,似要将灵魂烧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光明降临的时候,黑暗就会离开,风住尘香之时,你我诀别之际。
晓星尘,你的长生是人间正道,天下太平。
我的长生是地狱业火,不入轮回。
晓星尘,欠你的,我还了。

一步步踏入黄泉,人间在身后隐去,连同纠葛的恩怨。
身后隐约传来男童稚嫩的嗓音。

“你到底是谁?”

“你前世的——长生劫。”

引梦

「山河人间,你是梦中故人,可望不可即。」

(壹)

玄衣横笛,夷陵枯骨。

蓝湛走到魏无羡面前,眉心微皱。
“魏婴,你何时跟我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陈情在指间旋转。
“早就说过,我不会跟你去的,含光君就别多管闲事了。”

“鬼道损身,魏婴,跟我回去。”

魏无羡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蓝湛微微抬手,想挽留些什么,终究徒然垂下。
他看着魏无羡渐行渐远,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的关切。
“还没发现么,魏婴,你已心性大变。”

曾经丰神俊朗的少年,紫衣潋滟,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笑意,如同三月春风六月艳阳。

如今的魏无羡,玄衣黑裳,独立于黑暗中,再也没有了明媚如春阳的笑容。

一声低喃随风消散。
“真的不跟我走么……”

(贰)

不夜天城,血染明灯。

蓝湛搀扶着魏无羡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平日雅正端方的含光君此时却狼狈不堪。
“魏婴,撑住!”

魏无羡靠着石壁,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上血迹斑斑。
蓝湛握住他冰凉的手,拼命将所剩不多的灵力输送给他。
“魏婴,别睡,别睡……”

怕他就此失去意识,蓝湛一直跟他说话,说着云深不知处的少年初见,说着少年间的嬉笑怒骂,说着那一眼的怦然心动,说着深藏于心的少年情愫……

素日冰雪般清冷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神情,他看着他,眼里心里只此一人。

“魏婴,我心悦于君。”

魏无羡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中,眼睫微颤。
“滚……”

蓝湛脸上血色全无,眼中星光泯灭。

半晌,一声叹息轻轻响起。
“魏婴,跟我回去。”

“滚……”

(叁)

云深不知处,冷月寒夜。

蓝湛跪坐在琴案前,手指按在琴弦上,白衣如雪,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倦。

蓝曦臣将一盏热茶放在案上,坐到他对面。
“又失败了?”

“嗯。”

蓝曦臣看着琴案上的忘机琴,轻声叹息。
“忘机,你不能再弹奏《引梦》了,太耗心神,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良久,蓝湛才低低应了一声。

离夷陵老祖魏无羡在乱葬岗身死道消,已过了十年。

蓝湛一遍遍弹奏《引梦》,在梦中重现当年,可无论多少次,那个玄衣横笛的少年始终不愿意跟他走。

他一遍遍将伤疤揭开,却始终换不得那人一个回眸,只能一次次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肆)

蓝湛站在满目疮痍的乱葬岗前,衣袂飘飘,背影孤寂,天地间似只剩他一人。

“魏婴,若你还能重归于世,可否跟我回去?”

回答他的只有夷陵冬日萧瑟的风声,乱葬岗,早无人烟。

问灵无答,引梦无用,夷陵埋骨,不见故人。

“魏婴……”

#无归#

“远山苍苍,锦水汤汤,落花声中,送我还乡。”

我只是一个船娘,没有来路,不晓归途,唱着别人不懂的歌谣,随波行舟,走走停停。

我在云梦遇见那个笑容温婉的江家姑娘之时,正是人间六月,莲花坞十里莲碧。

她站在岸边,一身紫色衣裙,青丝半绾,摘了一朵莲花放入竹篮,荷叶上的雨露沾湿衣袖。

我坐在船头看她,她抬眸对我一笑,像三月漫过城池的春风。

她挽着竹篮,拂了拂鬓发,柔声细语。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可是初来云梦?”

我起身邀她上船。

“我路过云梦,为此地景色而留。”

她说她叫江厌离,是云梦江氏长女。

我想,厌离,这名字真好。

有个词叫一见如故,我从没遇到过像她这般有趣的姑娘。

那天我跟她讲了很多我曾遇见的人和事,把千山万水的故事说给她听。

她也同我说了许多,说云梦,说莲花坞,说她的两个弟弟。

那个时候她坐在船头,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衣襟染了荷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姑娘,该一世安好无恙才对。

夕阳熔金之时,有人在岸边寻她归家。

“阿姐。”“师姐。”

唤她的是两个长身玉立的紫衣少年,风华正好。

她朝岸边的少年挥手,笑容明媚。

“阿澄,阿羡,我在这里。”

她挽着满篮莲花和莲蓬上岸,向我道别。

我看着他们姐弟三人携手归家的背影,静好如画。

我在云梦停留了许久,直到莲花谢,莲子落,莲藕熟。

那时候江姑娘带我泛舟游云梦,我尝过她带来的莲花粥,莲子羹,莲藕汤。

江姑娘的厨艺很好,我同她玩笑说,她未来的夫婿很有口福,实在幸运。

她笑着低头,她有一个很喜欢的未婚夫,是兰陵金氏的公子。

夜风拂过发丝,星河悬在夜空,映在湖面,像一场清梦。

她坐在船头,轻哼着调子,是我唱过的那支歌谣。

我递给她一盏新酿的青梅酒,她接过酒盏,问我这支歌谣的名字。

盏中的青梅酒映满了星光,我仰头饮尽。

“归,这支歌谣的名字。”

“远山苍苍,锦水汤汤,落花声中,送我还乡。”

“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岐山之南,渭水之畔。”

……

不久后我离开了云梦,载着满船的星光,江姑娘站在岸边,眉目清凉,从此成了梦中故人。

这偌大的江湖,相逢太难,兜兜转转,我再次到云梦之时,已是十数载之后。

我站在船头,看着有些陌生的莲花坞,物非,人亦非。

云梦依旧十里荷香,只是,我再也见不到那温婉的江姑娘。

她终究没逃过弄人的宿命,香消玉殒。

厌离,厌离。

她这一生,却偏偏只应了一个“离”字。

岸边有紫衣的青年走过,我认得那是江姑娘的弟弟,云梦江氏现任家主。

他身后跟着的少年眉目精致,额间一点朱砂,应是江姑娘的孩子。

“江宗主。”

我叫住他,抛过一坛青梅酒。

“故人相逢杯盏间,江宗主,山长水阔,还望珍重。”

我撑船离开,眼角余光中看见他抱着那坛青梅酒站在岸边。

顺风顺水,船行得很快,我隐约听见岸边传来的说话声。

“舅舅,那位姑娘是谁?”

“你娘的旧识。”

船行了很远,我折了几枝莲花放在船头,将一盏青梅酒倾倒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波光粼粼。

“江姑娘,愿你来世长宁长安。”

随水行舟,我坐在船头唱着那支歌谣,我曾告诉江姑娘这支歌谣的名字是《归》,其实我骗了她。

这支歌谣,名为《无归》。

我从未在她面前唱过最后四句。

“尘世茫茫,锦水澹澹,红消香断,无人归乡。”

生死之间往往隔着爱恨,此岸与彼岸之间隔着忘川。
“我在天光乍破之时死去,不会等你。”

师父从山下捡回来一个重伤未愈的白衣人,那人生得好看,可惜断了右臂,也不开口说话,左手中紧握着一小块锦缎。
他眼中一片死寂墨色,没有半点光亮。

师父说他是昏迷的时候被人放在山下的,旁边的包袱里放了银两和衣物,身上的伤口都已处理过,衣服是新换的。

我问师父救了他的那人为什么不亲自照顾他,却要把他送到这深山来,连面也不露。
那天师父教给我“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第十天的时候他仍靠在床头养伤,我趴在窗外看他,他看着我说了十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哪?”
他的嗓子受了伤,声音沙哑。

我跑到屋里,坐到他面前。
“道观,在深山里,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现在再加上一个你。”

“你多大了?”
“十岁。”
“一直住这里?”
“嗯,我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和你一样。”
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像叹息,似嘲讽。
“不一样,不一样的。”

他在道观养了一个月的伤,风平浪静。
我问师父他的伤是不是好了,师父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伤已入骨入心,药石无医,不过苟延残喘。
师父知道,他也知道。

晚上他坐在院中的树下,一身月影斑驳,朦胧似仙。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仰头看着树梢的月影,我看着他。
“你要拜我师父为师和我们一起修道吗?要的话你得叫我师兄,虽然我比你小,但比你先入门。”
他摇了摇头,仍看着月亮。

我歪着头看他,他面无表情。
“你怎么不笑?”
“为何要笑?”
“因为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真无趣。”
“嗯。”

我站了起来,摆摆手。
“算了算了,看在你是伤者的份上,给你讲几个笑话,别这么沉闷。而且你生得这样好看,应该多笑笑。”
在我讲第五个笑话后,他依旧面无表情看着月亮。

我趴在石桌上,无奈叹气。
“你怎么就是不笑啊?”
他终于低头看我,眼中波澜不惊。
“我忘了该怎么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失了言语。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将怎么笑都忘了,却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说出来。

他在道观住了一年,身上的外伤似乎好了,人却越来越消瘦,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站在漫天飞雪中,咳得撕心裂肺,殷红的血从唇角滴落在白色的积雪中,像绽放的红梅。

他接过我递去的手帕,拭去唇畔的血迹。
“今年最后一场冬雪,春天要来了。”
“我快死了。”
他说着自己的生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一身白衣行走在风雪中,衣袂飘飘,像乘风而去的仙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你真像仙君。”
他回头,脸色苍白,唇上却染了鲜血。
“不,我是邪魔。”

道观中第一树红梅盛开的时候,他站在梅树下,手中持了一柄长剑。
“我死后将这剑与我同葬。”
我看见剑柄上的两枚古字——恨生。
“好。”

恨生。恨什么呢?
恨生不逢时,恨天命不公,恨无人可信,恨世事难平,亦或是,恨此生相遇?

“你还恨吗?”
“恨这种感情,太累了,像爱一样,而我没力气了。”

第一树桃花盛开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站在花月春风中,眉目如画,手中握着一块锦缎,脚边是一盆碳火。
我认得那锦缎,是当初师父将他带上山时他手里紧握的那块,锈着云纹的白色锦缎上写着两个字——等我。
字迹有些凌乱,似是匆忙之间写下。

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那两个字,指尖有些颤抖,神情似喜似悲。
良久,他将那快锦缎扔入火中,火舌将锦缎上的字迹吞噬,这曾说忘了怎么笑的人却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比哭声还要绝望。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等你?”

“蓝曦臣,我要死了,不会等你。”

我和师父将他同他的剑一起葬了,应他的要求,墓碑上什么也没写,也答应不会将他的埋骨之地告诉任何人。

那年冬天,他站在风雪中。
“我快死了。”
那个春日,他立在桃花下。
“我要一个人走,谁也不等。”

他死在那个春日,在天地间出现第一缕微光之时,倚在桃树下,满身花雨。

我在他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一纸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生于黑暗,死于光明,葬于荒野,归于地狱。”

他用十三载的时光画地为牢,走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紧拽着分不清的爱恨,固守一场年少旧梦。
是万劫不复,亦或海阔天空,早已不再重要。

“这江湖,欲济无舟。”
长身玉立的江氏家主荷香染衣,紫衫惊鸿。
仿佛还是旧日的少年公子,回首看见莲花坞千家灯火未熄。

故城雪
#恶友#

金鳞高台,一步一阶,枉费长情,断送长生。

……
“五十九。”
天地间雪色苍茫,红尘淡薄。

“六十。”
万里外流云退却,青山无踪。

金光瑶默数着脚下的台阶,雪花落在发梢和肩头,点染斑驳素白。
有青伞遮住头顶的一方天空,遮去一肩风雪。

撑着玉骨伞的少年一身金星雪浪袍,眉眼弯弯。
“看到我很惊讶?”

金光瑶抬头看了看他手中画着牡丹的玉骨伞。
“是看到你撑伞很惊讶。”

两人并肩拾阶而上,身后万重风雪。

薛洋手指抚过腰间降灾的剑柄,一缕寒意从指尖透到心上。
“你可知道我这四天去做了什么?”

金光瑶唇角含笑,手掩在广袖中。
“无非就是处理那些人罢了。”

薛洋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青竹伞微微倾斜几分。
“那个人帮你们兰陵金氏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现在没用了,而且他知道得太多。”
“所以,满门皆屠,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融入风雪中,消逝于天地间。

金光瑶脚步微顿,薛洋弯了弯唇,露出尖尖虎牙。
“我也知道得太多,不过我还有用,而且,孤家寡人。”

金光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风拂过发丝。
“你不会死。”
一字一句,像是承诺。

薛洋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那就承敛芳尊吉言,不过,人总是会死的,谁都逃不过。”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后继续踏雪拾阶而上。

“九十九。”
薛洋突然出声,金光瑶侧过脸看他,他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台阶,有细碎雪花落在眼睫。
“走完了。”

金光瑶微怔,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阴虎符如何了?”

“快了。”

“等此事了结,我与你一起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金光瑶站在高台上,衣袂飘飘,看着金鳞台下皑皑白雪,透过万重山水,看见烟火人间。
“故城雪。”

薛洋伸手,雪花落在掌心,融成水痕。
“好。”

流年掠过屋檐,风雪数年,剑上鲜血尚温,依稀忘却故人颜。

故城雪。
何处是故城?
何处见故人?
那场雪,终究谁也没等到,谁也没看到。

火光血色中,有人言笑晏晏。

“血色融雪色,故城是黄泉。”

“你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么?”

“黑暗与血色交织,光明是奢望,万载无人间。”

“你见过地狱?”

虎牙尖尖的少年歪着头,面容犹带三分稚气,锦衣风流,手中降灾森然,星光映不到眼底,只有如墨深渊。

“我就是地狱。”


“三分花事二分去,九十春光六十过。”

迅疾的时间总是漫不经心就滑过指间,苍老了年华,荒芜了岁月,回首时,只余万丈虚空。

将家主之位交予已长大的后辈,蓝曦臣便离开了云深不知处,一柄剑,一管箫,孤身一人,行过万里河山,看遍苍烟夕照。

似要追逐什么,寻找什么,走得太久,连他自己也忘了。只是这样一直走下去,忘了来路,不知归途。

蓝曦臣站在山巅,风吹起抹额与发丝,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阿瑶……”一个深埋心底,多年未敢提起的名字在唇齿间辗转,又消散于风中。

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可以抹平一切,在它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盛名也好,骂名也罢,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万事皆为过眼烟云。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老一辈的人只会偶尔提起,唏嘘几句,久到很多小辈都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万人敬仰又万人唾骂的敛芳尊,曾搅弄风云,最后一败涂地。

久到他忘了剑锋的冰凉,久到他忘了鲜血的温度,久到他只记得那人最后一眼的疯狂与决绝。

彼时年少,那个救了他的少年一身素衣,有阳光落在眼底,那人说:“我是孟瑶。”

后来,那个干净的少年着了一身华丽的金星雪浪袍,额间朱砂如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染上血污,一步步走向地狱。那人说:“我是金光瑶。”

蓝曦臣垂眸看着脚下翻腾的云海,良久后,将裂冰放在唇边,箫音清绝,却无听者。

曾有人站在金星雪浪前,笑若春风:“二哥的箫音举世无双,却只怕,曲高和寡。”

他将裂冰握在指间,笑意温柔:“知音有阿瑶一人足矣。”

那人逝后,世间千人万人,知音长绝。

时光流转,过尽千帆,记忆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只留下零星的片段,在心底淡入淡出,不经意触碰到却又刺得人生疼。

这世上的黑白本就不是那么分明,谁对谁错又怎说得清,更何况,如今是非对错已不再那么重要。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此后生生世世相错,只剩长长怀想。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错过了,终究还是错过了……”

蓝曦臣转身,独自踏上山河故道,流光清瘦,穿过朔风飞雪,走过寒烟明月,与红尘同生共死,再无故人。

六岁的金凌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迟迟不肯动筷子。

江澄看了他一眼:“吃。”

金凌这才皱着眉尝了一口,然后万分真诚地建议:“舅舅,你真的不考虑把莲花坞的厨子换一个?”

江澄拿筷子的手一顿,金凌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上次盐放多了,太咸。上上次火大了,汤糊了。上上上次……”

“啪!”

听见声响金凌忙抬头看了看,是江澄手里的筷子折断了。

金凌缩了缩脖子:“舅舅?”

江澄面无表情放下筷子:“那这次呢?”

金凌犹豫了一会,道:“没熟。”

江澄:“……”

那两碗没熟的莲藕排骨汤最终还是被撤了下去,看着低头吃饭吃得正香的金凌,江澄眸光微黯,果真还是学不会啊。

天色将暗,金凌抱着仙子跑到花园,听见路过的两名厨娘在说话。

“宗主几次去厨房折腾,把我们都赶出来,这么费劲熬的汤最后还不是倒了。”

金凌低头摸了摸仙子的头,抱着仙子跑回了卧室。

夜渐深,江澄的房门被敲响,打开门是金凌站在外面。

江澄将他拉进了屋,皱眉道:“阿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金凌沉默了一会,抬起头道:“舅舅,其实那个莲藕排骨汤也挺好喝的。”

江澄:“……”

金凌继续道:“所以不用换厨子了。”

江澄:“……”

说完金凌转身跑了出去,喊道:“舅舅我睡了,你早点休息。”

江澄走到门口,看着廊上的风灯,缓缓弯起唇角,轻声道:“阿姐,阿凌长大了。”

次日,金凌仰头看着被江澄抱在怀里的仙子,忍不住道:“舅舅,你都把仙子抱走两个时辰了,我要和仙子玩。”

江澄顺了顺仙子的毛:“好。”

金凌等了半天仙子依旧在江澄怀里。

金凌扯着江澄的袖口:”舅舅,你是不是也喜欢小狗?

江澄抱着仙子的手一顿。

金凌又问道:“那莲花坞怎么不养狗?”

江澄沉默半晌,弯腰将仙子放到金凌怀里,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因为……麻烦。”

金凌看着江澄的背影,揉揉仙子,低头看着仙子亮晶晶的眼睛,不解道:“很麻烦吗?”

当金凌长成了少年,江澄终于可以熬出好喝的莲藕排骨汤。

只是,江澄看着那碗鲜美的汤道了一句:“终归不是一样的味道,再也没人熬得出来了。”

金凌也终于知道了莲花坞不养狗的原因,只是,彼此心知肚明,却都闭口不言。

金凌走到莲花坞门口,仙子跟在他身后,眉目如画的少年额间朱砂如血,笑若春风:“舅舅,舅舅,我来了!”

门内传来江澄的声音:“进来就是,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金凌随口答了一句:“知道了。”便领着仙子跑了进去。

莲花坞外,夕阳熔金,十里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