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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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瑶

车,预警,慎入,不喜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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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瑶

“一起下地狱吧。”

“好。”

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薛洋第一次看到这两句诗,是在晓星尘死后第六年。
腐朽泛黄的纸张,像如今鬼气森森的义城,和这诗句半点不搭。

安静躺在棺木中的道长白衣出尘,白绫下容颜清冷,似九天上的月光。
薛洋想,若是自己幼时断指前遇到他,大抵也会以为他是仙人。
只是相遇太晚。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连人也错了。
相遇是错,结局便注定是万劫不复,如同冬雪非要穿越轮回,停留在盛夏。

再次听到这两句诗,是在阎罗殿中,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涌过来,将微光覆盖,将呼吸湮灭。
白袍的陌生修士念着诗句,状若癫狂,被打入轮回,有些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长生,哪有什么长生……”

“薛洋。”
十殿阎罗高高在上,声音威严。
“听判。”
听着阎罗旁边的判官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薛洋却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只是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抬眸看着上方,似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向烟火人间。

“罪大恶极,打入无间地狱,待洗清罪孽,再重入轮回。”
威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宣告着最终的判决。

薛洋推开旁边鬼差,看着十殿阎罗,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笑意。
“打个商量。”
见阎罗和判官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薛洋嗤笑一声。
“又不是让你们放了我,怕什么。”

“冥顽不灵!”
顶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薛洋仍站得笔直,眼中似盛满了星光。
“既然是我断送了他的长生,那便以我此后的世世轮回为代价,换他来世无恙,得证长生大道,我永堕地狱,不入轮回。”

半晌,黑暗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还有何愿?”
薛洋站在森然的阎罗殿中,像站在浮花浪蕊的人间,似最初的风流少年。
“待他转世,见他最后一面。”

散魂之人重聚魂魄,轮回重生,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有些故事成为传说,故事中的人灰飞烟灭,世人从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沧桑古城,青石小巷。
白色道袍的男童抬头看着坐在墙头的黑衣少年,笑容乖巧。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少年轻巧落地,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男童手中,弯了眉眼,露出尖尖虎牙。
“等人。”

男童拿着糖葫芦道了谢。
“我也在等人,等我师父。大哥哥,你等的人来了吗?”
“已经等到了。”

少年抬手想揉揉男童的头顶,却猛然顿住,眼中三分嘲意。
“我又不是仙人。”

男童没听清那句话,抬头看着他。
“什么?”
少年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带了笑意,看着男童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完好无损,干净澄澈,像映着万千星辰,容不下世间罪恶污浊。

“你此生会无灾无恙,得证长生。”

少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如血的残阳映在他身上,似要将灵魂烧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光明降临的时候,黑暗就会离开,风住尘香之时,你我诀别之际。
晓星尘,你的长生是人间正道,天下太平。
我的长生是地狱业火,不入轮回。
晓星尘,欠你的,我还了。

一步步踏入黄泉,人间在身后隐去,连同纠葛的恩怨。
身后隐约传来男童稚嫩的嗓音。

“你到底是谁?”

“你前世的——长生劫。”

故城雪
#恶友#

金鳞高台,一步一阶,枉费长情,断送长生。

……
“五十九。”
天地间雪色苍茫,红尘淡薄。

“六十。”
万里外流云退却,青山无踪。

金光瑶默数着脚下的台阶,雪花落在发梢和肩头,点染斑驳素白。
有青伞遮住头顶的一方天空,遮去一肩风雪。

撑着玉骨伞的少年一身金星雪浪袍,眉眼弯弯。
“看到我很惊讶?”

金光瑶抬头看了看他手中画着牡丹的玉骨伞。
“是看到你撑伞很惊讶。”

两人并肩拾阶而上,身后万重风雪。

薛洋手指抚过腰间降灾的剑柄,一缕寒意从指尖透到心上。
“你可知道我这四天去做了什么?”

金光瑶唇角含笑,手掩在广袖中。
“无非就是处理那些人罢了。”

薛洋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青竹伞微微倾斜几分。
“那个人帮你们兰陵金氏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现在没用了,而且他知道得太多。”
“所以,满门皆屠,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融入风雪中,消逝于天地间。

金光瑶脚步微顿,薛洋弯了弯唇,露出尖尖虎牙。
“我也知道得太多,不过我还有用,而且,孤家寡人。”

金光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风拂过发丝。
“你不会死。”
一字一句,像是承诺。

薛洋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那就承敛芳尊吉言,不过,人总是会死的,谁都逃不过。”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后继续踏雪拾阶而上。

“九十九。”
薛洋突然出声,金光瑶侧过脸看他,他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台阶,有细碎雪花落在眼睫。
“走完了。”

金光瑶微怔,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阴虎符如何了?”

“快了。”

“等此事了结,我与你一起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金光瑶站在高台上,衣袂飘飘,看着金鳞台下皑皑白雪,透过万重山水,看见烟火人间。
“故城雪。”

薛洋伸手,雪花落在掌心,融成水痕。
“好。”

流年掠过屋檐,风雪数年,剑上鲜血尚温,依稀忘却故人颜。

故城雪。
何处是故城?
何处见故人?
那场雪,终究谁也没等到,谁也没看到。

火光血色中,有人言笑晏晏。

“血色融雪色,故城是黄泉。”

“你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么?”

“黑暗与血色交织,光明是奢望,万载无人间。”

“你见过地狱?”

虎牙尖尖的少年歪着头,面容犹带三分稚气,锦衣风流,手中降灾森然,星光映不到眼底,只有如墨深渊。

“我就是地狱。”

#恶友#
#上元节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金光瑶是什么模样呢?

薛洋半倚在树枝上,手臂枕着头,眯眼想着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金光瑶没有穿兰陵金氏的金星雪浪袍,只在额间点了一抹朱砂,一身翩翩白衣,在阳光下笑意温和如同三月春风。

是旁人眼中的浊世佳公子。

薛洋看着他的眼睛,一眼便知道,什么浊世佳公子都是假象,他们根本是一类人。

同类之间,似乎总能认出彼此。

我知你笑里藏刀,你晓我口蜜腹剑。

既然都做不成什么好人,那坏到一块去也不赖。

某次金光瑶的父亲让他去接待一个世家的家主,一方笑面迎人,一方冷脸相对。

末了,那家主临走前又自顾说了一句:“竟派一个私生子来待客,还是娼妓之子,简直欺人太甚!”

金光瑶却是一直笑而不语,直到把那家主送走,脸上得体的笑意也未变过分毫,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薛洋在旁边看着,金光瑶脸上笑意未变,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薛洋盯着他看了半晌,嗤了一声:“别笑了,难看死了。”

金光瑶慢慢垂下眼睫,唇角笑容收敛,轻叹道:“不笑我又能如何?”

薛洋突然转身就走:“小爷我去办点事。”

那天晚上,金光瑶再见到薛洋的时候,薛洋正站在一具尸体前,唇边笑容甜腻,手中降灾森然。

薛洋看着地上那家主的尸体,不屑道:“骂你?他也配!”
金光瑶微怔,薛洋又道:“反正你那个父亲早就看他不顺眼,随便找个理由就解决了。”

金光瑶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似喜似悲。

薛洋弹掉剑锋上的血珠,看着金光瑶,弯了眉眼,唇边虎牙尖尖:“一个伪君子,一个小流氓,绝配。”

降灾入鞘,薛洋微微歪头:“往后有我,谁也不能再那般说你。”

金光瑶将手伸向他,笑着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奈:“走吧。”

薛洋眯着眼,想起那晚金光瑶将手伸向他,眸中带着真切笑意,像落了万家灯火。

“成美。”

有人站在树下叫他,是着了一身金星雪浪袍的金光瑶。

薛洋起身看去,金光瑶仰头看着他,笑意盈盈,斑驳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如同那时初遇的少年。

薛洋撇了撇嘴,忽视了那个称呼,从树上跳了下来,拍拍手道:“做甚?”

金光瑶笑道:“出去走走?”

薛洋看了看天色,挑眉:“这么晚了,出去?”

金光瑶颔首:“今日是上元佳节,陪你去赏灯如何?”

薛洋道:“灯有什么好看的,没意思。”

薛洋最终还是和金光瑶去了灯市,两人一样的金星雪浪袍,少年模样,锦衣风流,惹得不少姑娘频频回眸。

有姑娘看着金光瑶偷偷议论:“这是金家的公子,情深义重,若能得他青眼……”

还未听完,薛洋便将金光瑶拉到桥头柳树下,捂着肚子大笑:“情深义重,说你呢,哈哈哈哈哈……”

金光瑶叹气:“这么多人,注意形象。”

薛洋扶着柳树笑道:“形象有个屁用。”

金光瑶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了什么,便对薛洋笑道:“等我一会。”

夜空明月清朗,薛洋抬头,透过树梢看了看,一盏花灯突然递到他面前。

金光瑶手中提着花灯,灯光下笑容温暖:“给你。”

薛洋撇嘴:“不要,无聊。”

金光瑶伸手另一只手,手中是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眉眼弯弯:“那这个呢?”

薛洋一怔,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糊道:“凑合。”又顺手将那盏花灯接过。

金光瑶看着他笑了笑,又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元夜春衫薄,不见故人颜。”

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他肩上,回头,是笑容满面的薛洋。

薛洋道:“不见了就不见了呗,看你孤家寡人的份上,往后的上元节,我就赏脸陪你来看灯好了。”

金光瑶笑了笑,薛洋将方才那串糖葫芦递到金光瑶唇边:“如何?”

金光瑶张口咬了一口糖葫芦,抬眸看着薛洋,笑若春阳:“好。”



“那座破败的城池名为义城,也曾繁花似锦,人声鼎沸。”

“曾居住过一位白绫覆盖目的道长,一名虎牙尖尖爱吃糖的少年,还有一个白瞳的小姑娘。”

“三个人的义城时光,柴米油盐,嬉笑逗趣,连流年也变得安稳。”

“后来呢?”

“后来……”

后来义城草木深,再也无归人。

“我才不稀罕什么救赎。”

“我只想拉着你同堕地狱。”

“我不要糖了,你也别要什么明月清风了,血色与黑暗交织才该是地狱。”

“陪我到地狱走一遭,下一世,我便彻底放过你。”

#本草七情之相反#
#恶友#

『两种药物同用,能产生或增强毒性反应或副作用。此为相反。』

“你笑里藏刀,我口蜜腹剑,合起来是两个十恶不赦,下地狱也有个伴。”

“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眉眼弯弯的少年一身金星雪浪袍,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坐在靠椅上,一颗糖在嘴里咬得“咯吱”作响,眯眼看着埋首处理公文的那人。

金光瑶闻言抬起头,眉间一点朱砂似血,唇角微弯:“一个人走黄泉路太过孤单,有个伴也好。将来能陪我下地狱的人,也只有你而已。”

薛洋忽然站起身,走到金光瑶面前,定定看了他半晌,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可是,比起我这亡命之徒,惜命的敛芳尊恐怕更要活得长久些。”

金光瑶含笑道:“那你待如何?”

薛洋直起身,笑嘻嘻道:“不如何,若真有那日,就烦请敛芳尊去收个尸。想来这世上能给我收尸的也只有你一个而已,然后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一语成箴。

金光瑶看着断了一臂,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薛洋,垂眸掩住万千思绪:“你可后悔?”

薛洋咳了一声,嗤笑道:“笑话,小爷做过的事,什么时候后悔过。”

金光瑶闭上眼:“你要死了。”

薛洋仍是笑:“所以你来给我收尸了。”

金光瑶低笑出声,笑声掩不住的悲凉:“是啊,所以我来给你收尸了……”

“成美……”

薛洋咳出一口血,打断他的话:“小爷我都要死了,你还喊这个名字来恶心我。”

金光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因为这是我给你起的字,只属于我。”

薛洋一怔,而后大笑起来,又不断咳着:“好好好,随你,随你。”

薛洋抬眸看着金光瑶,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虽然说过一起下地狱,但是,我可不想太早看到你……”

“好……”

如血残阳似利刃划开天幕,金光瑶换下素日的金星雪浪袍,一身素白衣裳,独自站在无碑的孤坟前,三杯酒倾倒在坟头。

“我今日用这残阳烈酒为你送葬,糖先欠着,等哪日我到了地府再亲手给你,可好?”

“你不说话,便是应了。”

只是,谁能想到,这颗糖却会永远的欠下去。

不久后真相被揭开,金光瑶在观音庙走投无路之时,想起多年前那日,虎牙尖尖的少年歪着头,似笑非笑。

“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入土为安,是不是很讽刺?”

而现在,伤痕累累的敛芳尊在观音庙中也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做尽了坏事,却还想要人垂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只是,那日他应了那人的要求,今日却无人垂怜自己。

金光瑶眼前是一片血色,唇角笑容淡不可见,小流氓说的没错,还真是天生一对。

只是,无论善恶,这天地总是见不得人间太过完满。

“真是抱歉啊,我恐怕要食言了,黄泉路你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有着尖尖虎牙,总是带着甜腻笑容的少年独自站在黄泉路上,等了一年又一年,久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时间。

有路过的孤魂野鬼问他在做什么,心情好之时便答上一句。

“等一个说要陪我走黄泉路,再陪我下地狱的人。”

他被束缚在这黄泉路上,往前一步便是地狱,往后无门。黄泉路,从来有去无回。

一入黄泉路,永不回阳关,不知人间事,哪晓事沧桑。

他又怎么知道,他要等的那个人魂魄被封印在石棺中,永不入地狱,再不入轮回。

#本草七情之相恶#
#薛晓#

『一种药物能破坏另一种药物原有的功效。此为相恶。“相恶者,夺我之能也。”』

“我要他手染鲜血,我要他身沾罪孽。”

“我要他堕入地狱,我要他困于黑暗。”

“我要他,与我一样。”

白绫覆目的道长手持霜华,清明剑光中鲜血飞溅,本该是惩恶扬善济世救人的君子,却在无意中成了杀戮者。

黑衣的少年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剑光血色交织的画面,眼中带着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唇角笑容甜腻,尖尖的虎牙却让面容显出几分稚气。

他看着晓星尘白色道袍上沾染的一滴血迹,舔了舔唇角,笑容带了几分恶劣。真想看看,若是晓星尘知道死在霜华剑下的这些只是普通人,根本不是什么走尸,这温和没脾气的道长会是什么表情?

后来,他得偿所愿。

他看着那人茫然失措,看着那人绝望瑟缩,看着那人心如死灰,看着那人横剑自刎。

他看着白衣染血,清风消散,明月蒙尘,星辰摇落。
然后,他终于明白,黑暗中唯一的一道光,被他亲手扑灭了。

他杀了阿箐,这个唯一见证了他们义城平静时光又在最后告诉晓星尘真相的的小姑娘,他将义城变成了一座死城,除他之外,再无活人。他亲手埋葬了那些柴米油盐的静好岁月,将残留的痕迹也抹去。

他再次回到黑暗中,一个人,没有温暖,没有干净,没有饴糖,没有光。

他似乎还是那个肆意妄为心狠手辣的薛洋,没有为任何人改变。只是,那只从不离身的锁灵囊,那柄越用越顺手的霜华,那静静躺在棺中的白衣道长,都在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某日薛洋路过某地的药铺,听见老大夫正在教导小学徒:“人参恶莱菔子,这两种药物不能同用,莱菔子会破坏人参的药效,《本草纲目》云:‘相恶者,夺我之能也。’相恶的药物一旦相遇,轻则药效抵消,重则两败俱伤,要记牢了。”

薛洋站在药铺门前,幽幽药香萦绕在鼻端,低声重复了一句:“相恶者,夺我之能也。”

忽然想起初遇时,晓星尘一柄长剑,一尾拂尘,眸如星辰,笑若春风,是世间一切都比不上的至洁至善。

发现站在门口的黑衣少年,老大夫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抓药?”

“你这可有能聚人魂魄,起死回生之药?”

老大夫一怔,摇头叹息:“没有。生死乃世间常事,公子看开些吧,何必太过执着。”

薛洋嗤笑一声,转身离开。直接或间接因他而死的人实在太多,手下无数亡魂,生死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只是偏偏有一个人是例外,对那个人,他偏生看不开,他偏要执迷不悟。

“晓星尘,你说当初你不好好做你的道长,来招惹我做什么?”

“哦,对了,你是上善若水,我是十恶不赦,必定会有纠缠。”

善恶不相容,却偏又相连。

你是我的黄粱一梦,我是你的万劫不复。

相遇后,彼此不得善终。

他从未得到,他终将失去。

他永堕地狱,他不得救赎。

他曾触碰过温暖,在那些骗来的时光中,以一个虚假的身份。

从头至尾,皆是荒唐与欺瞒。


【莫失莫忘】

爱笑爱吃糖的无名少年,白绫覆目的白衣道长,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三个人的义城时光,柴米油盐,与世无争。

“道长,今夜捎上我怎么样?”

“那可不行,你一开口我就笑。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那我不说话,我给你背剑,给你打下手,别嫌弃我嘛。”

他将獠牙隐藏在甜腻的笑容之后,微眯的眼中带着危险的光芒,尖尖的虎牙却像孩子般稚气。

他以无害的姿态跟在那人身边,脸上笑容甜腻,背后降灾森然,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轻轻巧巧揭人伤疤,在心口上狠狠插上一刀,又轻易让人展颜。

平静的日子过得一久,他变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看着每天桌上放着的那一颗糖,看着那人温柔的笑容,竟偶尔会冒出来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的想法。

比如就这样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比如就这样一直平淡的生活下去。

只是,可能么?

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从一开始的相遇就是错误,而后一错再错,又怎会有什么好结局。


【虽失勿忘】

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要背负的宿命,谁都逃不过。

被隐藏的过去,被遮盖的真相,淋漓的鲜血让所有的平静一瞬间支离破碎,再无还原的可能。

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一句话将一切抹杀,曾透过浓浓黑夜看到的一点微光再次被黑暗遮住,摧毁他所有理智,于是他口无遮拦,将一切残酷真相揭开。

“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一无事成,一败涂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字字诛心,伤人伤己。

至洁至善的道长发现自己的长剑早已沾染无辜者的鲜血,立志救世却背负无数杀孽,而这一切都是这相伴数年的少年所设计。善意错付,罪业加身,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

“饶了我吧。”

白色的道袍沾染鲜血和尘土,满手的罪孽无法洗清。透骨绝望,无法面对,于是长剑刎向脖颈,鲜血只能用鲜血来清洗,来偿还。

明月被黑暗吞噬,星辰终于坠入地狱。如他所愿。

只是为何会有一瞬间的心悸与慌乱,为何会微微红了眼眶?

“是你逼我的!”

“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试图用恶毒的话语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他仍是以前那个心狠手辣,肆意妄为的薛洋,哪怕面对尸山血海仍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又怎会因为一个在他看来本是仇人的道士之死而乱了心神。

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当他发现那人连魂魄都碎了的时候,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再也无法掩饰,再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第一次是在七岁那年断指之时。

那人死了,彻彻底底死了,被他一步步逼死了,只剩几缕随时都会消散的残魂。

“锁灵囊,锁灵囊。对了,锁灵囊,我需要一只锁灵囊,锁灵囊,锁灵囊……”

他背着那人早已冰冷的尸体,跌跌撞撞,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又像个失去重要东西的孩子。

锁灵囊能留住几缕碎魂,却留不住被打破的平静时光,救不回笑意温柔的白衣道长。

最终,义城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他守着那人的尸体和残魂独自在这鬼气森森的小城里活着,再也没见过光明。

他终于失去了那个待他温柔,给他饴糖,予他阳光的人。

那人静静躺在棺中,再也不会对着他笑,跟他说一句话。

他想要让那人活过来,重归于世,即使他知道那人已恨透了他,定然不会希望被他所救,甚至是根本不稀罕。

他看着棺中的道长,声音亲昵甜腻:“就算你不稀罕,我也要让你活过来,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么?道长,我们之间还没完呢。”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着些什么,那入骨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或许只是不甘罢了。

不甘心清风散,明月落,晓星沉。

不甘心在触摸到温暖后又重新回到寒冬独自伶仃瑟缩。

不甘心在看到光明后又再次堕入黑暗不见天日。

指尖轻轻拂过霜华,锁灵囊还在贴身放着,他微微弯唇,眸中却看不到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幸好,他现在还有一柄霜华、几缕残魂没有失去。

他换下黑衣,着了一身白色的道袍,白绫覆上眼眸,一步步踏入义城森森的鬼雾中。

“道长,你可要等着我。”



【终失终忘】

因了那一份理不清的执念,他再次卷入这漩涡中。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而后,凌然剑光中,他失了霜华。

“还给我!”

“薛洋!你要他还给你什么?霜华吗?霜华又不是你的剑,你凭什么说‘还给你’?要脸吗?”

句句刺入肺腑,毫不留情揭穿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是的,剑光清明的霜华不是他的,他的剑名为降灾。灾降于世,和霜华是两个极端,就像他和晓星尘。剑不相容,人更不相容。

那些挑衅般的逼问,明知是计,却还是忍不住反驳,歇斯底里,矢口否认,掩饰深藏心底的隐秘被戳穿后的惶然。

“那你倒是说说,我心里清楚什么?我清楚什么?!”

“你的确是在复仇。可你究竟是在为谁复仇?可笑。如果你真想复仇,最应该被千刀万剐凌迟的就是你自己!”

自欺欺人,到头来,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别人。

真正罪无可恕的,一直都是自己。是他将那人逼入绝境,将那人拉入地狱,亲手摧毁了一切。

他失去了一切,最后连安放那人残魂的锁灵囊也失去。

“给我!”

没人会将锁灵囊给他,每个人都认为,清风明月的道长,就算是几缕残魂,也不能继续落到他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的手中。

他抢不回锁灵囊,还被斩断手臂,他的世界被血色染红,这次是他自己的鲜血。

其实从一开始,那些善意,那些温暖,从来都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无名的少年。所以当他的伪装被揭破,重新成为薛洋之时,便什么都留不住。无论是霜华,还是锁灵囊,亦或是最后一颗糖。

血色与黑暗交织,一点点席卷而来,将他吞噬。

手指,善良,干净,温暖,手臂,饴糖,性命。

他这一生,便是在不断的失去。

都道人死如灯灭,所有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生前所有的恩怨纠缠,死后再不相干,再无牵扯。

他死了,堕入地狱,不得救赎。

他死后多年,那人的魂魄终于聚齐,得以重新转世轮回。

他身处地狱,抬头看着白衣的道长站在奈何桥上,沉默片刻后饮下一碗孟婆汤。

他拼尽全力终于在那人踏出最后一步之时站到了奈何桥上。

“道长!”

白衣的道长转过身来,眼眸清隽,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少年,温声询问。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

他看着那双完好如初的眼睛,一时失了神。半晌,才轻笑出声。

“不认识,陌路人罢了。”

白衣道长轻轻颔首,笑了笑,转身走下奈何桥,没有丝毫迟疑与留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轮回路,直至消失不见。他转身,唇角重新挂上一抹笑意,往地狱的方向行去。

从此后,你轮回转世,我永堕地狱,再不相干。

黑暗中那抹微光,永远消失了,再不会出现。

现在,他终于什么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