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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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薛洋第一次看到这两句诗,是在晓星尘死后第六年。
腐朽泛黄的纸张,像如今鬼气森森的义城,和这诗句半点不搭。

安静躺在棺木中的道长白衣出尘,白绫下容颜清冷,似九天上的月光。
薛洋想,若是自己幼时断指前遇到他,大抵也会以为他是仙人。
只是相遇太晚。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连人也错了。
相遇是错,结局便注定是万劫不复,如同冬雪非要穿越轮回,停留在盛夏。

再次听到这两句诗,是在阎罗殿中,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涌过来,将微光覆盖,将呼吸湮灭。
白袍的陌生修士念着诗句,状若癫狂,被打入轮回,有些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长生,哪有什么长生……”

“薛洋。”
十殿阎罗高高在上,声音威严。
“听判。”
听着阎罗旁边的判官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薛洋却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只是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抬眸看着上方,似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向烟火人间。

“罪大恶极,打入无间地狱,待洗清罪孽,再重入轮回。”
威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宣告着最终的判决。

薛洋推开旁边鬼差,看着十殿阎罗,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笑意。
“打个商量。”
见阎罗和判官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薛洋嗤笑一声。
“又不是让你们放了我,怕什么。”

“冥顽不灵!”
顶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薛洋仍站得笔直,眼中似盛满了星光。
“既然是我断送了他的长生,那便以我此后的世世轮回为代价,换他来世无恙,得证长生大道,我永堕地狱,不入轮回。”

半晌,黑暗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还有何愿?”
薛洋站在森然的阎罗殿中,像站在浮花浪蕊的人间,似最初的风流少年。
“待他转世,见他最后一面。”

散魂之人重聚魂魄,轮回重生,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有些故事成为传说,故事中的人灰飞烟灭,世人从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沧桑古城,青石小巷。
白色道袍的男童抬头看着坐在墙头的黑衣少年,笑容乖巧。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少年轻巧落地,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男童手中,弯了眉眼,露出尖尖虎牙。
“等人。”

男童拿着糖葫芦道了谢。
“我也在等人,等我师父。大哥哥,你等的人来了吗?”
“已经等到了。”

少年抬手想揉揉男童的头顶,却猛然顿住,眼中三分嘲意。
“我又不是仙人。”

男童没听清那句话,抬头看着他。
“什么?”
少年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带了笑意,看着男童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完好无损,干净澄澈,像映着万千星辰,容不下世间罪恶污浊。

“你此生会无灾无恙,得证长生。”

少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如血的残阳映在他身上,似要将灵魂烧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光明降临的时候,黑暗就会离开,风住尘香之时,你我诀别之际。
晓星尘,你的长生是人间正道,天下太平。
我的长生是地狱业火,不入轮回。
晓星尘,欠你的,我还了。

一步步踏入黄泉,人间在身后隐去,连同纠葛的恩怨。
身后隐约传来男童稚嫩的嗓音。

“你到底是谁?”

“你前世的——长生劫。”

“我才不稀罕什么救赎。”

“我只想拉着你同堕地狱。”

“我不要糖了,你也别要什么明月清风了,血色与黑暗交织才该是地狱。”

“陪我到地狱走一遭,下一世,我便彻底放过你。”

【不是同一时间线,只想发糖】

1.

魏无羡坐在树枝上,抬手将一个红色的灯笼挂到枝头。
蓝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小心些。”

魏无羡双腿在悬在空中晃了晃,低头笑道:“没事,我稳着呢。”

蓝湛摇摇头,魏无羡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如同那时在莲花坞的老树上。

也如同那时,他落入树下那人温暖的怀中。

他伸手搂住蓝湛的脖颈,眉眼弯弯:“蓝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的。”

蓝湛轻轻“嗯”了一声。

“蓝湛,除夕了,今年有你陪着我过除夕,真好。”

蓝湛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还有以后每一个除夕。”

我会陪着你,年年岁岁,哪怕天地荒芜,岁月洪荒。


2.

蓝思追和金凌并肩走在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蓝思追偏头,看着金凌:“兰陵今日可真热闹。”

金凌微微抬起下颚:“那是当然。”

蓝思追将一串鲜红的糖葫芦递到金凌面前:“阿凌,给。”

金凌一怔,蓝思追笑道:“阿凌方才可是看了好几眼了。”

金凌扭头:“谁要吃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蓝思追温声道:“那便是我看错了,阿凌尝尝好不好吃。”

金凌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身后传来蓝景仪的声音:“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等等我!”

两人回头,蓝景仪快步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堆盒子。

蓝思追问道:“景仪,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蓝景仪喘了一口气:“礼物啊,快帮我拿一点,重死了,我的手都要断了。”

金凌道:“活该,谁让你买这么多。”

说话间,金凌和蓝思追从蓝景仪手里接过几个盒子,三个少年并肩走着,身畔人潮汹涌。

“喂,我说……”金凌突然开口。

三个少年相互看了看,异口同声道了一句:“除夕快乐!”

长街上,少年相视而笑,能在少年时光中遇见你们,真好。


3.

蓝曦臣将狐裘披在金光瑶身上:“阿瑶,雪还未融,别着凉了。”

金光瑶弯眸:“多谢二哥。”

蓝曦臣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日天气不错。”

金光瑶颔首微笑:“嗯,二哥,红梅开得正好,不如趁今日除夕踏雪寻梅,也算风雅。”

蓝曦臣点头:“好。”又回身取出一个小巧的暖炉递到金光瑶手里。

金光瑶站在一树红梅下,抬头看着蓝曦臣,眉眼间尽是笑意:“二哥,除夕快乐。”

蓝曦臣伸手取下落在他发间的一朵红梅,温声笑道:“阿瑶,除夕快乐。”


4.

金子轩将一堆红纸放到书房的桌案上。

江厌离端着茶走了进来:“这是要做什么?”

金子轩兴致勃勃:“我要写春联,以前从没写过,似乎挺有意思的,阿离,帮我研墨可好?”

江厌离笑着点头:“好。”

窗外阳光温暖,江厌离挽袖研墨,金子轩提笔,一个“举”字落在纸上。

金子轩忽然抬头,侧身看着江厌离:“阿离,除夕快乐,还有,还有,我心悦你。”

江厌离一怔,弯了眉眼:“我也是。”

金子轩将笔递到江厌离手里:“阿离,一起写?”

江厌离眉眼含笑:“好。”

江厌离握住笔,金子轩握住她的手,身影相叠。

红纸上落下四个字:

举案齐眉。


5.

阿箐提着一个红灯笼走进屋里,得意道:“我的灯笼好看吧,道长给我买的,你没有,谁让你不和我们一起去的。”

薛洋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哄小孩的玩意。”

阿箐做了个鬼脸:“你就是嫉妒。”

晓星尘走了进来,将手里的菜篮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盒子,一个递到薛洋面前,一个递给阿箐。

薛洋歪头:“给我的?”

晓星尘笑道:“嗯,礼物。”

阿箐开心的抱住盒子:“谢谢道长!”

薛洋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饴糖。

晓星尘笑容温柔:“除夕快乐。”

阿箐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抱着盒子:“道长除夕快乐!”

薛洋将一颗糖放进口中,眯眼笑了笑,看着白衣的道长,轻声道了一句:“除夕快乐。”

#本草七情之相恶#
#薛晓#

『一种药物能破坏另一种药物原有的功效。此为相恶。“相恶者,夺我之能也。”』

“我要他手染鲜血,我要他身沾罪孽。”

“我要他堕入地狱,我要他困于黑暗。”

“我要他,与我一样。”

白绫覆目的道长手持霜华,清明剑光中鲜血飞溅,本该是惩恶扬善济世救人的君子,却在无意中成了杀戮者。

黑衣的少年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剑光血色交织的画面,眼中带着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唇角笑容甜腻,尖尖的虎牙却让面容显出几分稚气。

他看着晓星尘白色道袍上沾染的一滴血迹,舔了舔唇角,笑容带了几分恶劣。真想看看,若是晓星尘知道死在霜华剑下的这些只是普通人,根本不是什么走尸,这温和没脾气的道长会是什么表情?

后来,他得偿所愿。

他看着那人茫然失措,看着那人绝望瑟缩,看着那人心如死灰,看着那人横剑自刎。

他看着白衣染血,清风消散,明月蒙尘,星辰摇落。
然后,他终于明白,黑暗中唯一的一道光,被他亲手扑灭了。

他杀了阿箐,这个唯一见证了他们义城平静时光又在最后告诉晓星尘真相的的小姑娘,他将义城变成了一座死城,除他之外,再无活人。他亲手埋葬了那些柴米油盐的静好岁月,将残留的痕迹也抹去。

他再次回到黑暗中,一个人,没有温暖,没有干净,没有饴糖,没有光。

他似乎还是那个肆意妄为心狠手辣的薛洋,没有为任何人改变。只是,那只从不离身的锁灵囊,那柄越用越顺手的霜华,那静静躺在棺中的白衣道长,都在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某日薛洋路过某地的药铺,听见老大夫正在教导小学徒:“人参恶莱菔子,这两种药物不能同用,莱菔子会破坏人参的药效,《本草纲目》云:‘相恶者,夺我之能也。’相恶的药物一旦相遇,轻则药效抵消,重则两败俱伤,要记牢了。”

薛洋站在药铺门前,幽幽药香萦绕在鼻端,低声重复了一句:“相恶者,夺我之能也。”

忽然想起初遇时,晓星尘一柄长剑,一尾拂尘,眸如星辰,笑若春风,是世间一切都比不上的至洁至善。

发现站在门口的黑衣少年,老大夫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抓药?”

“你这可有能聚人魂魄,起死回生之药?”

老大夫一怔,摇头叹息:“没有。生死乃世间常事,公子看开些吧,何必太过执着。”

薛洋嗤笑一声,转身离开。直接或间接因他而死的人实在太多,手下无数亡魂,生死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只是偏偏有一个人是例外,对那个人,他偏生看不开,他偏要执迷不悟。

“晓星尘,你说当初你不好好做你的道长,来招惹我做什么?”

“哦,对了,你是上善若水,我是十恶不赦,必定会有纠缠。”

善恶不相容,却偏又相连。

你是我的黄粱一梦,我是你的万劫不复。

相遇后,彼此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