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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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六月,云梦万顷碧荷,接天映日。如果你没有亲眼去看过,你一定想象不到,娴静的荷花,竟也可以开得那样轰轰烈烈。像极了这座莲花坞曾经的一位少主人。

所以,江澄看着这满湖荷花,忆起了他的阿姐。

江家有女,名厌离,人静如莲。

但那也只是曾经,那娴静温婉的女子,早已湮灭在不夜天那一役的血色里。

家毁失亲,后又丧夫独守,最终抛子赴黄泉。厌离,厌离,她这一生,应验的,偏偏只有一个离字。

江澄手指抚上一朵半开的荷花,微微闭眼,花瓣柔软,荷香沾衣。满湖荷香被风吹散,散入那十数载之前的旧时光里。

那时的岁月,还未被红尘的风浪惊扰,似一场微凉月色下被荷香笼罩的清梦。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你或许觉得这八个字听起来有些矫情,却不知这是多少在红尘中挣扎的人求而不得的。只因,世事浮沉,浊浪湿身,才是常态。


在那时静好的岁月中,江厌离一身紫裙轻衫,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笑意,或许在争奇斗艳的世家仙子中,她的容貌不是最美的,但那一笑却已抵过一季春风。

她站在厨房门口,轻声唤住那两名要跑出去的少年:“阿澄,阿羡,你们早些回来,我在熬莲藕排骨汤。”

两名紫衣少年转过身来,异口同声道了一句“知道了”,只不过一人唤的是师姐,一人唤的是阿姐。

十几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在欢笑声中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江厌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日暮时分,漫天夕阳,似染了一世的红。少年踏着一地的余晖进了莲花坞的大门,那倚在门口待他们归家的人笑意温柔,比天际的夕阳还要温暖。

夜色如水,繁星万千,莲花坞中传出的声音惊起几只枝上的栖鸟。

“江澄!把那碗放下!里面的排骨是我的!”

“哼,想得美,要吃自己去盛。”

“好了好了,厨房里还有,你们呀……”


清晨,朝露未晞,云梦的薄雾还未散尽,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你若是没有见过江厌离梳妆,或许就不会明白这两句有多美。

江澄和魏婴站在窗外,江厌离回过身来看着他们,青丝散落肩头,更添几分温婉。江厌离温声笑道:“阿羡,阿澄,这么早有事么?”

魏无羡笑嘻嘻将一个精致的雕花簪盒递给江厌离,道:“师姐,这枚玉簪你喜不喜欢?”

簪盒中放着的玉簪温润剔透,顶端雕着并蒂莲,当真是精巧别致。

江厌离惊喜道:“真漂亮,我很喜欢。”

魏无羡搭着江澄的肩笑:“师姐喜欢就好,这是我和江澄一起为师姐挑的。”

江澄道:“阿姐,你戴上试试。”

江厌离弯眸,对着铜镜,将玉簪细细簪入发间,唇角含笑,眉眼温柔。


那枚玉簪江厌离一直贴身带着,直到不夜天城那一役,她倒下去的时候玉簪从发间滑落,碎成两截,而后,尸山血海,再无其踪。

青荷染血,玉碎入尘。从此,生死如河。那河,名为忘川。

流年似水,旧欢如梦。时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像云梦莲花池中的小舟,晃晃悠悠,已过经年。

曾经稚嫩的两名少年,一人如今已是一宗之主,紫衣潋滟,独立世间。一人玄衣横笛,山水逍遥。千帆过尽后,终是物是人非。

从前莲花坞中静好的岁月只如昙花,世事惊涛骇浪,终究没人能幸免。


江澄慢慢睁开眼,眸中往事尽散,唇间溢出一声低叹:“阿姐……”

如今的云梦江氏,在仙门百家中高高在上,地位尊贵,声名显赫的江宗主更是无人敢冒犯。

只是,如今的江家,只剩下江澄一人。往昔的故人,山水不相逢。

世人羡慕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象,却不知这繁华背后,触目皆是荒凉。

先失双亲,后丧阿姐,到最后,连挚友都已失去。观音庙中,那一句抱歉,将所有过往都抹去。那一份无关风月的羁绊,就此斩断。


云梦的荷花依旧在开,恰似旧年,莲花坞中,却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欢声笑语。云梦,云梦,就如这名字一般,如云似梦。梦醒后,烟消云散。

只是,江澄却站在原地,固守着这场旧梦,一步步孤身行走在故梦中,一路烟水迷离,不与离人相遇。

他恍然忆起往昔的那些寻常岁月,他和魏婴一边斗嘴一边抢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江厌离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

如今,那些寻常时光,已是可望不可即,水中月,镜里花,一触即碎。

当时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方才明白,那些寻常早已刻入骨髓,此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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