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槿

你好呀,这里六月槿,谢谢你能来!


【壹】

浮花浪蕊的人间,人与人总是在不停的相遇,而后离别。

“陆小凤,来年春天再请你喝梨花白。”​

花满楼站在冬日的暖阳​下,笑容温和。

“好。”​

陆小凤挥挥手,潇洒翻身上马,马蹄踏起烟尘,消失在江南未凋的草木间。

【贰】​

​落花声中,有人披着满身花雨,如约而来。

“你来了。”​

花满楼站在梨花树下,白衣温雅,一笑便断了十里春风。​

“嗯,我来了。”

陆小凤一步步走过来,携了千山雪,万湖月。

【叁】

风住尘香,灯火明灭,我终于找到不再漂泊的理由。

“有些人的约,是不能负的。”

我会将凛冽寒冬抛在尘寰之外,予你人间烟火,隔世温暖。

双彩虹,有一道有点淡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陆小凤已经对着这两句词看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懂这到底在暗示什么。

这是他心血来潮去求的签​,姻缘签。

作为桃花遍江湖的风流浪子,陆小凤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姻缘会应在谁身上。

信步​走着,停下来才发现竟走到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百花楼。

陆小凤抚着额​头笑了笑,放轻脚步上楼。

现在是黄昏,楼上的白衣公子背对他站着,身前​是盛开的鲜花,身旁的桌子上摆着一壶酒。

“陆小凤,别来无恙。”​

“哎呀,又被你发现了,花满楼。”​

花满楼转过身,​有些朦胧的双眸里带着夕阳余温,唇边笑意温柔十里春水,身后是漫天红霞。

“你若再不来,我的百花酿就没人喝了。”​

​公子如玉,乱我心曲。

陆小凤突然就懂了那一纸签文。

雪满长安道

长安深巷中有一家小酒馆,酒馆没有名字,门上潦潦草草刻着几个字,陆小凤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那是一句词——浮生只合尊前老。

酒馆的主人是个红衣姑娘,坐在柜台后,懒懒的趴着,似乎在睡觉。

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陆小凤走到柜台前问了半天,姑娘才慢悠悠抬起头,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趴着。

陆小凤:“……姑娘?”

陆小凤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胡子,深深怀疑自己的魅力减退了。

姑娘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道:“酒在旁边,要喝自己倒,酒钱随意,慢走不送。”

陆小凤:“……”

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姑娘,陆小凤无奈摇头,走到旁边放着酒坛和酒碗的地方,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只喝了一口,陆小凤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半晌,他才扭头去看那个依旧趴在柜台上的姑娘,问道:“姑娘,这是什么酒?”

“浮生。”轻飘飘的两个字,有些缥缈,似乎风一吹就会消散。

陆小凤低头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水,沉默良久,轻叹道:“五味陈杂,果然是浮生。”

陆小凤走的时候带了一坛酒,留下足够多的银两,踏出酒馆门口后却被那姑娘叫住。

陆小凤转身,姑娘站在门口,扔给他一个雕花的小酒壶,面无表情道:“离开酒馆的浮生只有用这种酒壶装着,才能保持其味不变,否则三天后就是一坛清水。”

陆小凤有些诧异,但也识趣的没多问,道了谢,又笑道:“在下陆小凤,不知可有荣幸得知姑娘芳名?”

姑娘露出一个浅笑,似子夜昙花,又立马恢复面无表情,道:“没有。”而后转身进了酒馆,还顺手关了门。

陆小凤:“……”

风流浪子陆小凤第一次在女人这里吃瘪,无奈的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江南,百花楼。

花满楼放下茶盏,笑道:“所以你这次去长安,就遇到了一位姑娘,带回来一壶酒。”

陆小凤坐在花满楼对面,挑眉笑道:“还顺便破了个案子。”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走到哪都麻烦缠身。陆小凤故意叹了口气,道:“谁让我天纵奇才呢。”

花满楼失笑,随后起身取了一样东西出来,陆小凤惊讶得瞪圆了眼,因为花满楼拿出来的是一个雕花小酒壶,和他从长安带回来的酒壶一模一样。

陆小凤吃惊道:“花满楼,你也去过那个酒馆?”

花满楼颔首,将酒壶递给陆小凤,陆小凤看了看,又问道:“这也是浮生?”

花满楼摇头,柔声道:“不是浮生,那位姑娘说此酒名为长安。”

陆小凤沉默片刻,摇头笑道:“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花满楼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清浅笑容,晴光映雪,雾蒙蒙的双眸里似泛起涟漪,轻笑道:“确实是个有趣的姑娘。”

看着这样的花满楼,陆小凤有一瞬间的失神,听到他夸别的姑娘,又觉得心里堵得慌,陆小凤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不知为何,​陆小凤突然很想听花满楼抚琴,刚有这个念头便顺口说了出来,等反应过来花满楼已经坐到了琴案前。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不自觉放缓了呼吸,暖黄的夕阳透过雕花菱窗映在花满楼的侧脸。

公子如玉,莫过如是。​

曲终,花满楼漫不经心道:“前几日你去长安,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

陆小凤心跳乱了一拍,呼吸一窒,半晌,才艰难道:“你……应了?”​

花满楼摇头,轻笑道:“没有,我是一个瞎子,何必去拖累别人,何况……”​

“何况什么?”​陆小凤追问,双手不觉抓住前面的桌沿,指尖泛白。他遇到过那么多生死关头,却也没有如现在这般莫名紧张。

花满楼柔声笑道:“何况我在等一个人。”​

​“哈哈,花兄,我好像醉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找你聊。”陆小凤突然起身翻窗而出,没再问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陆小凤落荒而逃,花满楼却似没什么反应,随手拨出一声琴音,而后抬手抚过旁边的两个雕花酒壶,脸上笑容加深。


陆小凤再次来百花楼已经是半个月后,江南落了小雪,秀气得很,风中带着丝丝寒意。

陆小凤坦然站在花满楼面前,又是风流浪子的做派,仿佛半个月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他不提,花满楼自然也不会提。

陆小凤看了看那壶放在原地的浮生,又看着花满楼道:“花兄,长安下大雪了,花兄可有雅兴去长安踏雪寻梅?”

花满楼笑着点头:“甚好。”

两人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花满楼闭目养神,陆小凤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在破土而出。其实陆小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带花满楼去长安,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不和花满楼一起去长安,他将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东西。

“我只是想和花满楼去看一场长安雪。”陆小凤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白雪纷纷,长安城银装素裹,仿佛琉璃世界。

陆小凤寻了一处避风的亭子,让人把亭子布置暖和才带了花满楼过去。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两壶酒,一壶浮生,一壶长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花满楼身上,陆小凤声音温和:“花兄,别着凉了。”

花满楼笑道:“多谢。”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听着亭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陆小凤看着温好的两壶酒,突然笑道:“若是把这两种酒混合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

闻言,花满楼准备端酒杯的手一顿,而后笑道:“陆兄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小凤想到就做,将两种酒倒在了一个酒杯里,轻轻晃了晃,尝了一口,眼睛一亮,一口饮尽才评价道:“极品。”

又倒了一杯递给花满楼,笑道:“花兄试试。”

花满楼接过酒杯,却没马上喝,沉默了一会才笑道:“那位姑娘给我长安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等一个人。”

“什么人?”陆小凤有些忐忑。

花满楼将杯中酒饮尽,眉眼间尽是柔和笑意,柔声道:“等寻到浮生的人。”

陆小凤失了言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听花满楼继续道:“那位姑娘说,浮生和长安其实都不是完整的酒,只有二者相遇融合,才能形成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酒。”

看着花满楼温润的眉眼,陆小凤突然想起那家酒馆门前刻着的那句词:浮生只合尊前老。

花满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慢接出了后一句:“雪满长安道。”

一个白衣小童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只有一块刻着字的木牌,小童把托盘递给花满楼道,道:“这是我家姑娘给两位公子的。”

送完东西小童转身就跑,陆小凤看着小童离开的方向,踏雪无痕,对花满楼道:“这孩子不简单。”

花满楼点点头,道:“无事,他是酒馆那位姑娘的人。”

陆小凤挑眉道:“你见过他?”

花满楼摇头,拿起托盘中的木牌,道:“没有,这块木牌上有特殊的酒香。”

花满楼手指抚过木牌,认出了上面刻的字,唇边笑意深深,而后将木牌递给陆小凤,陆小凤接过低头看了看,一愣后大笑起来,笑声愉悦,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白衣小童跑到撑着伞的红衣姑娘旁边,姑娘牵起他的手转身离开,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只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

“姑娘姑娘,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是有情人的酒?”

“不必多言,懂的人自会懂。”


风雪未停,红梅已开。

亭中听雪饮酒的两位公子之间没有丝毫寒意,相视而笑,似一季春风漫过,满城花开。

两个雕花酒壶旁静静躺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刻字清晰可见:

“红尘有情,浮生长安。”

雨村日常


#十月三日解雨臣生贺#​

“天真,快来把这只鸡宰了!”​

我正在厨房切菜,被胖子的大嗓门一吼,刀一抖差点切到手。提着菜刀出去一看,胖子才刚从篱笆门进来,手里倒提着一只有些眼熟的肥母鸡。

闷油瓶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头也不抬的择菜。小花靠在树荫下的靠椅上看书,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胖子,低头继续看书。

“这鸡哪来的?”​我狐疑的看着胖子,非常怀疑这只鸡的来历。

“王大婶给的呗,难不成我偷的啊,胖爷我是那样那样的人吗?”胖子翻了个白眼,晃了晃手里的母鸡,母鸡扑腾了两下翅膀。

难怪这鸡看着眼熟,原来是王大婶家那只被胖子觊觎已久的宝贝鸡。

“你还把鸡给捉来了,就不怕王大婶放狗?”

“都说是王大婶给的,天真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快来把鸡宰了。”胖子甩了甩手,把那只母鸡甩得乱叫,扑腾了一地鸡毛。

“不去,你自己来”,我转身走回厨房,“我还要切菜。”

“哎,天真你怎么这样”,胖子提着鸡跟进来,“胖爷我都当苦力把鸡弄回来了,你宰一下怎么了,总不能让大花那个寿星自己动手吧。”

我把菜刀放在菜板上,看了看胖子手里那只快被他弄断气的鸡:“给小花的?”

“不然呢,人那么大个老板,不在大酒楼里办生日宴跑到这么个穷山村,还不给人吃顿好的啊?”

那只鸡最终还是我处理的,在我和胖子争论到底是要煲鸡汤还是做黄焖鸡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谈笑声。

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小花站在篱笆前被一群拿着鸡蛋、花生和水果的大婶围住。闷油瓶仍坐在那个小凳子上,菜已经择完了,正在发呆。

胖子戳了戳我的胳膊,挤挤眼睛:“小哥的地位不保啊。”

“什么地位?”我看了看闷油瓶,又看着胖子,没懂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村草啊”,胖子看着那些大婶把东西往小花手里塞,“你瞧你瞧,以前她们的东西都是送给小哥的,现在全给大花了。”

确实,之前雨村的大婶大妈们时不时送点东西过来给闷油瓶,但闷油瓶总是冷着脸还不爱说话,所以东西都是让我和胖子转交。当然,最后都变成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口粮。

但自从前几天小花和瞎子来了后,大婶们就转移了目标,开始给小花送东西。小花和闷油瓶一样,长得好看,但小花爱笑,还会和她们聊天,大婶们可能觉得小花比冷冰冰的闷油瓶好相处。

我看着小花和她们说笑,脸上笑容完美,无可挑剔,在阳光下带了几分暖意,身上仍是粉衬衫,不过敛了凌厉,只剩下柔和。

这个沐浴在暖阳下,轻倚在篱笆前和大婶们闲扯家常的人,丝毫不像九门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解当家,那些黑暗与冰冷似乎再也侵蚀不到他。

“这样也好。”

“天真你说什么?”我刚才那句话声音太小,胖子没听清,偏过头问。

“没什么。”我摇头。

胖子也不纠结,转头去看的时候小花正捧着一堆土特产和那群大婶告别。胖子笑了两声,指着盆里那只处理好的鸡:“天真我跟你说,就这只王大婶的宝贝鸡,之前我看一眼都要放狗咬我,今天我随口提了一句大花过生日,就直接把鸡给我让做了给大花补补,嘿,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什么随口一提”,我白了胖子一眼,“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不是早就惦记这只鸡了。”

胖子挽了挽袖子:“哎,胖爷我是这种人吗?”

小花把那堆土特产抱来厨房放着,看了一眼盆里的鸡,问我和胖子:“你们怎么还没弄?”

胖子没回答,从那堆土特产中抓出一把新鲜花生剥着吃,还叹了口气:“果然长得好看是可以当饭吃的。”

小花笑了笑没说话,显然同意。

我没理胖子,问小花:“你想喝鸡汤还是吃黄焖鸡?”

小花想了想:“都做吧。”

“……行,今天你最大你说了算。”我认命去宰鸡。

胖子腾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嘴里还嚼着花生:“等你宰好了看胖爷给你露一手。”

小花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胖子才想起来半天没看到瞎子的人影,扯着嗓子问了一句:“黑瞎子去哪了?”

小花坐到树下的靠椅上,抬头看了看天:“在你后面出去的,说是去捉鱼,也快回来了。”

“哟,说我呢。”说曹操曹操到,瞎子慢悠悠走进院子,手中提着两尾鱼,嘴里叼着一根草。

胖子继续在厨房喊:“正好,把鱼弄好了拿进来。”

鱼最后是闷油瓶处理的,瞎子说他捉鱼捉累了要歇会,把鱼递给闷油瓶,洗了手后就搬了张椅子放到小花旁边。

小花在看书,唇角微微上扬,瞎子在旁边闭目养神,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了两人一身斑驳光影。

我突然就想到一个被人用烂的词,却又再合适不过——岁月静好。

胖子炖鱼的时候我被赶出了厨房,闷油瓶被留在里面打下手。

我也坐到树下,跟小花吐槽:“为什么每次炖鱼胖子都要把我赶出厨房,我厨艺又不差。”

小花的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脸上,半天才说话:“你做别的菜还好,做鱼……一言难尽。”

我不服气的反驳:“有那么差吗?”

瞎子在旁边淡淡“嗯”了一声。

“……”

所有的菜弄好已经是晚上,胖子还做了个蛋糕,虽然有点小,但至少像模像样的。

月色很好,胖子非要在院子里摆桌子吃饭,美其名曰“月光晚餐”。

瞎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坐了下来:“还挺丰盛。”

胖子笑得得意:“那是,咋们大花过生日还能随便吃吃不成”,说着又将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酒放在桌子上,“这可是胖爷我珍藏的好酒,要不是大花过生日才不给你们喝。”

小花弯了眼,看着胖子笑:“非常荣幸。”

我们五人围坐在桌子旁边,胖子倒了酒。

“干杯!”

酒杯碰到一起,声音清脆。

“来来来,祝大花生日快乐,那个什么,祝我们大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公司越来越好,钱越赚越多,然后带我们飞,带我们浪……”胖子端着酒杯开始喋喋不休。

“行了行了,胖子你哪这么多话,酒还没喝就醉了,来,小花别理他,生日快乐!”

“哎,天真同志,这我就得批评你了……”

我们喝得开怀,连闷油瓶都喝了不少。

小花似乎是醉了,脸有些红,轻轻晃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是那种和朋友在一起才会有的笑容,很真诚,很温暖。

“吴邪,我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声名在外的解当家,肩上的担子太重,脚下的路太难走,一言一行都有人关注着,很少能摘下面具,放下防备,肆无忌惮的醉一场。

幸好,在这个安静平和的雨村,还有几个生死之交。

我抬头看着小花,月光落在他眼底,宁静澄澈。

月光如水,天地清明。闷油瓶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瞎子又倒了一杯,胖子趴在桌子上还嘟囔着要敬小花酒,小花笑着摇了摇头。明月映在杯中,我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半阕词——

“须酩酊,莫逡巡。九霞杯冷又重温。壶天自是人难老,长拥笙歌醉洞云。”

1.湖中碎霞散尽,渔人回岸,飞鸟入巢,流云无踪,你披着漫天星光涉水而来,此时暮色苍茫,你可愿跟我归家?

2.我想带你去看看二十四桥的明月,看看江南的流水人家,待清歌唱彻后,回首便是一生。

3.我用一季春风,加上万株海棠,为你酿成春酒半盏,埋于梨花树下,来年三月,你是否会归来与我同饮?

4.春光老去,新蕊离枝,我会守在明月桥边,温一壶酒,你若能来,等待也不再漫长。

5.佛说六道轮回,众生皆苦。只有我知道,你是这苍茫世间唯一的甜。

6.天光乍破,朝露未晞,你把手伸向我的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天地初开时的欢愉。

7.我红尘辗转,携了一身风尘,遇见你之后,才能够免去一世流离。

8.我祈愿盛世长宁,如此,我便能与你一世长安。

9.世人皆求锦绣荣华,我却只愿在花开半季之时,与你携手,细数流年,一步步走到时光尽头。

10.我穿过朔风飞雪,走过寒烟明月,天地间香尘未绝,终于在韶华未尽之时找到你。

——我曾堕入地狱,是他让我重新窥见天光。


长庚是不喜欢喝酒的,若不是顾昀亲自倒的酒,今夜的中秋晚宴他也能滴酒不沾。

宫宴散后长庚被顾昀神神秘秘拉到偏殿的小花园中,水边月下摆了桌案,案上除了月饼瓜果还有几盘普通的家常菜。

顾昀拉他坐下,解释道:“方才的是宫宴,这个呢,叫家宴,只有我们两个。”

夜风中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长庚低声唤了一声:“子熹。”

顾昀倒了一杯酒递过去,笑道:“这可是我珍藏好久的佳酿,尝尝,比宫宴上那些酒好喝多了。”

长庚一饮而尽,觉得和方才宫宴上的酒差不多,点头评价道:“尚可。”

顾昀挑眉,从另一个酒壶里又倒了一杯,道:“再尝尝这个,五十年的梨花白。”​

长庚继续一饮而尽,依旧觉得和上一杯没多大差别,颔首道:“不错。”​

​看他这个样子顾昀就知道他什么都没尝出来,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品了一口,叹道:“暴殄天物啊。”

顾昀虽是武将,却实实在在是个风雅之人,从他选的地方也可以看出一二,对月临风,映水照花。

长庚也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意,除了和顾昀有关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再值得他花百倍心思去关注。

长庚抬眸看着顾昀,穿过十丈软红,隔着朦胧花影,突然忆起少年时策马过长街的画面,不觉低吟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顾昀“啧”了一声,道:“这还没老呢,就感慨上了。”

长庚道:“子熹,我从未见过你少年时的模样。”

顾昀一愣,而后笑得神采飞扬,眉目间月华流转,道:“能是什么样,我少年时就是西北一枝花,当然现在也是,等以后七老八十了也照样是。”

长庚柔和了眉眼,笑着摇了摇头,低低应了声。

少年啊,本该锦衣风流,仗着年少轻狂,无所顾忌,轰轰烈烈走一趟江湖路。只是,无论是长庚还是顾昀,生平所历,肩上所担,都容不得他们轻狂放肆。

少年弟子老于江湖,只剩月夜里偶然的怀想。

明月流光,鸳鸯帐暖,被翻红浪。

长庚站在一片黑暗中,冰寒刺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该到哪里去。

一瞬间的茫然失措后一丝光芒突然出现在前方的黑暗中,有人站在黑暗尽头向他伸出手。

他朝着那一线光明走去,一步一步,走过遍地荆棘,终于在黑暗与光明的交汇处握住那双温热的手。

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枕边人恬静的睡颜,昏黄的烛光透过罗帐,更衬得眉目如画。

长庚突然安了心,支起手臂,目光一遍遍描摹这无比熟悉的容颜,温柔得似十里春水。

顾昀今夜酒喝得多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道:“大晚上不睡觉,看什么呢?”

长庚笑了笑,眸中似落了万千星辰,柔声道:“天光。”

顾昀打了个哈欠,眼底漾起一层朦胧水雾,懒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睡觉。”

长庚俯身拥他入怀,在眼角处落下轻轻一吻:“好。”

黑暗中孕育着黎明,长夜总会过去,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偿。

“顾子熹,你就是我的天光。”






秋水长天,故林叶落,你站在山河之外,眉目温润,是我梦中故人。
穿过人间岁月,拂去红尘烟火,同楼外明净山水一起永恒。

“祝陛下万寿无疆。”

听着玉阶下百官的朝贺,韩朗脸上笑容不改,眼中却带着一季春风也融不了的冰寒。

多熟悉的一句话,只不过换了个称呼。

当初那人倚在病榻上,眉眼带着讥诮笑意,轻飘飘几句话后决然赴了黄泉。

皇帝的寿辰本该举国欢庆,韩朗却在受百官朝贺后取消了晚宴,他本就是个任性之人,成了帝王也一样。

韩朗一步步登上城楼,看着城中万家灯火,暖光的光映不到眼底。

“你说人生从来便是苦海,在这苦海中你让我送林落音一个国泰民安,却偏偏和我生死不容。”​

“华容,你真是……好得很……”

韩朗垂下眼睫,指尖抚上城墙,一句低语被风吹散。

“华容,我若说我后悔了,你可信?”

翌年春,天下太平。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极尽风流,韩朗来了兴致,对着满园春色画了一幅扇面。

阳光下斑驳花影中,白衣玉带,远远望去,还似旧日少年。

停了笔,突觉少了些什么,沉吟片刻,提笔落字。

字成,韩朗看着未干的墨迹怔了神。半晌,掷了笔,一脚踢倒旁边一盆艳丽牡丹,盆碎花残,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被扫落在地。

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韩朗未发一语拂袖而去,流年赶到之时只看见白色的衣角隐入回廊。

流年走到那盆支离破碎的牡丹旁,拾起落在地上的折扇,扇面虽已被墨污了,题字却依旧无比清晰——

“殿前欢”

流年幽幽叹了口气,吩咐旁边的宫人道:“收拾了。”

殿前欢。

这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韩朗心口上,兵不血刃,却瞬间让他溃不成军。

殿门紧闭,韩朗站在有些昏暗的大殿中,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抬手捂住眼睛低笑出声,笑声掩不住的苍凉。

“韩朗,今日种种,皆是你自找的,你自找的……”

殿外,流年转身抬头望向天空,手中握着被墨迹污损的折扇。

这苦海,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