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槿

你好呀,这里六月槿,谢谢你能来!

他抬手,小心翼翼在我眉间点了一点朱砂。灯火微黄,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温柔。


“等今晚的表演结束,我就能为你做新衣裙了。”


他的眼里尽是爱怜,却落下一滴泪来,我微笑看着他。


戏已开场,他牵着我上了红台,演一场花好月圆的戏。


举手投足,舞步蹁跹,都随着他手中牵着的细细的线。


我一身红衣,嘴角笑容深深,因为这场戏是为了庆祝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成亲而唱,只能是喜剧。


戏落幕,台下阵阵喝彩声。


“年纪轻轻,却是位了不得的戏师。”


“也是位了不得的木偶师,你们看那木偶栩栩如生,真是精美。”


他笑而不语,我却看见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抱着我离开,又停下来看着灯火辉煌的地方,那是新房的方向。


有泪滴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今天成亲的那位小姐,是他的心上人。可是,他出身贫寒,小姐家是朱门大户,悬殊的身份,阻断了一切可能。


她成亲,他只能来为她演一场戏,一场别离戏。


他连夜收拾了包袱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我只有你了,以后,我们相依为命,浪迹江湖,我只有你了。”


我依偎在他怀里,想伸手抱抱他,却无法做到,永远也做不到。


你可知,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你。


他带着我走过无数山水,走过风霜雨雪,演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戏。


我们演着别人的戏,看着戏外人如痴如醉。而我和他的牵连,只是他手中那细细的线,悲喜随他,对错随他。


流年似水而过,他鬓角染了霜雪,我还是一如当年。


相依相伴,浪迹江湖,我却无法陪他老去。


我不得不承认,他老了,已经无法继续漂泊。他用这些年积攒的钱财盖了一所小茅屋,住了下来,不再漂泊,也不再唱戏。


他晕开笔尖,在我眼角点上泪珠。


“以后我们都可以休息了,你不用一直微笑,我也不用了。”


“我们再也不用去演别人的故事。”


那一夜,风雪漫天。他喝了很多酒,眼神迷离,看着摇曳的灯火,断断续续说起了他深埋心底,多年没提的那个人。


他讲着他和她的相遇,讲着她最后嫁给了别人,讲着他在她成亲那晚去为她唱了最后一场戏。


这些,我都知道。


他把酒倒进嘴里,喃喃自语。


“她现在应该是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得享天伦。”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我看着他白发苍苍的样子,想起多年前,他为我化上明媚的妆容,眉眼带笑,清秀的脸上尽是温柔。


他醉了,倒下的时候打翻了烛火,火苗点燃了床帐。


火势渐大,他却没有一点知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被烈火吞噬,无能为力。


我无法开口说话,没有他的牵引,我无法动弹。只因,只因我只是他制作的木偶,一具没有心,没有灵魂,无法言语,无法自己动弹的木偶。


我倒在他旁边,烈焰已点燃我的衣角。


或许,这样也好,我无法陪他老去,无法永远陪着他,那么,在这场大火中一起化为灰烬,也好。


这么多年,他用那细细的线牵引着我,演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戏。现在,在这烈焰中,我终于能拥抱他。


大火过后,有人看着这片废墟叹息。


“听说在火里遇难的是一位木偶戏师,他做出的木偶栩栩如生,他的戏无人能比,真是可惜了。”


演了一辈子的戏,都是别人的故事。属于我和他的戏,现在,终于落幕了。










(配合《牵丝戏》一起食用味道更佳)


明月霜天,那姑娘骑着白马逐月而来,红衣黑发,张扬明媚,银铃声声,点燃寂寂寒夜。


我站在明月桥边,与她初遇,看了一场江枫渔火。


“你所愿为何?”


她说,以笔为刃,游戏红尘。


那时,她看着远山明灭灯火,有星光落在眼底。


她写着云和月的传说,写着山与水的故事,用充满灵性的文字,将世间百态勾勒给世人。


我想,这样很好。


后来朔风弦月,半城雪色,她将一盏淡酒倾倒在红梅树下,转身就此离别。


再次相遇,她撑着青竹伞,站在春风中,对我一笑,眉目如画,胜过枝头灼灼桃花。她是个美人,我一直知晓。


美人一笑,万古同春。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衣袂摇曳过十里软红尘。


“我回来了。”


那个时候,长安满城花雨,舞榭歌台缱绻风流一场。


阳光倾泻在屋檐,繁花簌簌,我递给她一盏陈酿。


“别走了。”


千山万水的故事还未说完,指尖还残留落日余温,楼外青山未老,你怎么舍得离开?


“好。”


此后山高水长,天涯行舟,归于红尘深处,再不染风霜。


我将一盏莲灯放入水中,抬头看见胭脂色的明月。我希望那姑娘一生明艳锦绣,初心不负。


岁月长长,世间太过凉薄,边城的烟雨过后,她红衣白马,停驻在江畔,向我伸出手时,天光乍破,恍如初见。


“人间三月,有幸相逢。”


光与影落在眼中,那些沉淀千年的故事,能否为我用余生来讲述?


《天涯踏尽红尘》

             


         江湖的风沙依旧很大,迷了眼,乱了红尘。很多人行走在其中,忘了来路,不知归途。


        芸芸众生,世情百态,于千万人中,走过千山万水才得一遇之人,是否是这纷扰世间最美的景。


        “雁去雁来空塞北,花开花落自江南。”


         那个时候,江南正是桃花流水的清浅时节,塞北的春雪还未消融,我从雁门关外折了第一枝梅花,转身便遇见了她。


        那姑娘一身如火的红衣,眉眼明艳,发间缀着一串精致小巧的银铃,风拂起长发,铃声清脆。她骑着一匹白马,腰间一柄长剑,剑穗鲜红,遥遥望着我笑,清澈的眼眸中似映着万千星辰。


        红衣的姑娘笑着告诉我,她姓白。唇角的笑容,鲜妍明媚如春阳。


        那时初遇,我就想啊,这是一位明媚洒脱的姑娘。这偌大的江湖,洒脱些,总是好的。


        后来春深,水乡烟雨还在缠绵,梨花满地,她踏着一地微凉月色而来,笑容浅浅,扬了扬手里的酒坛。


        “陈年的梨花白,可否共饮一盏?”


         她屈腿坐在一株红杏树上,长长的裙摆垂下,和散落在腰间的发丝一起随着夜风轻晃。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歪着头笑,唇角沾染酒痕,眸中倒映万顷星河。


        “你想听笛子么,我吹给你听。”


        她取出一管竹笛,笛子上缀着一只红线编织成的蝴蝶,栩栩如生,衬着碧绿的笛子,煞是好看。笛声清越,袅袅绕绕,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蓦然想起很衬景的两句词。


        “杏花疏影里,横笛到天明。”


        那夜如水的月色下,倚在杏花树上吹笛子的红衣姑娘,世间的第三种绝色,似乎就是这般模样。


        后来啊,她骑着那匹白马,踏尽天涯,走过千山雪,看过千山月。


        我再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江南的一座小茶寮里,她捧着一盏清茶,眉眼一如当年明艳。


       “你是游子么?”


       她摇头,眉眼弯弯,眸中笑意温柔。


       “与其做游子,我更喜欢做说书人。我想看遍那些千山万水的故事,然后细细说给你们听。”


        那些隐藏在时光洪荒中的吉光片羽,总要有人去寻找,而后铭记。


        她站在春风里,笑容清浅,如海繁华,与之无关。江南所有的春景,都隐没在那一笑中,连灼灼的桃花都失了颜色。


        她递给我一纸信笺,再次策马扬鞭而去,轻快的笑声被风送出很远。


        信笺上是半阕词。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马蹄践起一地落花,那潇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温润山水间,不是归人,胜似归人。八千里路云和月,还没看遍,也未说尽,天涯还远,红尘太深,怎能就此停下。


        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处处都是人间烟火,一拂袖便惊扰了流年,岁月的尘埃下,是欲说还休的怅然。一个转身,便已经年。我却清楚的记得,那年春日,那座小茶寮中,那一抹比漫天夕阳还要艳丽的红。


        青山隐隐,二十四桥的明月化作一场清梦。有人站在月下,玉钗敲碧竹,缓缓而歌。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


        月色如霜,笼罩了一场经年故梦。我坐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打捞满湖月光,轻轻唱出了后两句。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我想象着那红衣姑娘的身影,勾勒出长安的模样。这世上有一种情,无关风月,淡然如水,却最是难忘。


        后来陌上相逢,人面桃花,占尽风流。一别经年,人依旧。她如初见时那般笑着,眸中带了几点风霜。她行走在这红尘中,从只言片语的传言里,拼凑出一个个完整的故事,在清茶淡酒中,在湖光水色间,娓娓道来。


        分别那夜,她坐在城头,一身红衣,一壶老酒,看着城中万家灯火,眸中一点点染上暖意。


        “还记得那年那张信笺上的半阕词么?”


         “记得。”

        

         “你知道后半阕么?”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樽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月色清淡,她回眸浅笑,落了姑苏城外万树桃花。


        壶中清酒已尽,她跃下城墙,红衣烈烈,似一只绝美的蝶。她站在城楼下朝我挥手,笑意断了春风。


       “我亦是行人。还未行尽天涯,还未看遍世事,余生还长,相逢有期。”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抹红渐渐消失在云水间,忆起从前那些低过屋檐的光阴。


        “山长水阔,天涯路远,珍重呐。”



那年红杏满枝的时候,她遇见了春衫轻薄的他。


他半倚在树下,向她讨一碗酒喝,嘴角的笑容比枝头红杏还要艳上三分,眉目间尽是轻佻的风流。


她羞红了脸,递给他一碗陈年的青梅酒。


像所有话折子里的桥段一般,她对这眉目风流的男子有了爱慕之心。而他也三五日就来喝一碗青梅酒,每次来都给她带一些姑娘家喜欢的小物件,说好听的话给她听。


旁人说他是个浪子,这样的公子哥最爱跟美貌女子不清不楚,身边莺莺燕燕无数,却没有哪个是他真心喜欢的。


她听了这些话,只是轻轻一笑低头倒酒。她心里清楚,他是富家公子,而她只是身份低微的酒家女。面前横着一条她无法逾越的鸿沟,却偏偏动了心神。要怪也只能怪那日枝头的红杏太艳,他的笑容太过耀眼。


果真是轻佻浪荡惯的公子哥,不见得对谁长情。对她也是一样。没多久便又开始送别的姑娘钗钗环环,对着别的姑娘说轻佻好听的情话。


只是,偶尔还会来她这里喝青梅酒。


对此,她没有过多的纠缠,只是在他来的时候轻笑着给他倒一碗青梅酒,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讲他的故事。


他或许是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姑娘,觉得有趣,此后每隔一段时日便要来喝酒。她便在一旁听他讲哪里又有好看的姑娘,听他讲他又喜欢上了哪个姑娘……


无论他讲什么,她的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后来,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喝酒。听人说,他又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旁人都以为他这次也和以前一样,他却说这次他是真的喜欢,用了满满一颗真心。


然而,那姑娘却是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样的公子哥。


为了赢得佳人青眼,他敛了性子,不再寻花问柳,与身边的莺莺燕燕断得干净,全心全意只对一人好。


只是,纵然如此,那姑娘也依旧不喜欢他。


那一日,他踏着漫天的红霞来找她喝酒,眉目清减了几分,嘴角没了一贯轻佻的笑意。


他仰头灌下一碗青梅酒,沉声道:“她要走了。”


她抬眸看着他,他又道:“我也和她一道走,终有一日她会喜欢我的。”


她垂眸不语,给他添了一碗酒,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嗯。”


几日后,他果然随了那姑娘离开。此后,音讯全无。


枝头的红杏开了又落,谢了又开,她的青梅酒也不知又新酿了几遍。


又一次春满枝头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孤身一人。像那年一样,半倚在树下,向她讨一碗酒。


她递给他一碗青梅酒,一如初见那年一般。


他接过酒碗,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她身后的小院中有人唤她,她回眸,眼中是他没见过的幸福美满。


从院中走来的是一名衣着素净的男子,满面都是柔和笑意。她向他介绍,那是她的夫君。


他嘴角动了动,半晌,道了一声“恭喜”。


他仰头饮尽碗中的青梅酒,告辞离开,唇齿间尽是青梅的苦涩。


她接过酒碗,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枝头艳丽的红杏,轻轻笑了笑,和夫君相携进了小院。


他是她年少时爱过的人,却也终究是少年情事,红杏配着青梅,那些春意与青涩,总有落幕的时候。


他走出很远,转身看向那一片影影绰绰的艳丽红杏。


曾经年少轻狂,自诩风流,辜负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却偏偏爱上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姑娘。


那一年,他跟着那姑娘离开,几年的时间,却是一点也没能打动佳人芳心。


最后,那姑娘终于寻到了良人,成了亲。他选择放手离开。喝下那杯苦涩的喜酒,他突然忆起多年前红杏满枝的春日,他喝下的那碗滋味极好的青梅酒,还有,那个羞红了脸的姑娘。


他突然很想尝尝那青梅酒的滋味。


只是,他没想到,等他再次回首,那个会酿青梅酒的姑娘,那个以前总是微笑着,静静等在酒肆,等着他来喝酒,听他讲风流韵事的姑娘,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不在原地。


再艳的红杏也会萎谢,清甜的青梅酒也会变得苦涩,没有人会一直守在原地等他——一个曾经尽是艳名的薄情浪子。


他自嘲一笑,曾经辜负太多芳心,现如今的结局,算是报应罢。


他展开折扇,嘴角重新带上一抹轻佻笑意,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那株红杏开得极艳极好,一如当年。



我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骑在白马上,一身戎装,面容俊朗,眉宇间还带着沙场的凛冽,是刚旗开得胜,班师回朝的大将军。


那时的我不过十三岁,不懂世事无常,不知风云变幻,固执地认为,英雄就是他这样的。


那日我偷偷去了茶楼,正好坐了窗边的位子,倚在窗沿上看着凯旋的大军。他骑着白马从窗下过的时候,我手中的团扇一不留神掉了下去,吓坏了旁边的丫鬟。


他迅速接住,发现只是团扇后抬头对着我一笑,道:“小妹妹,接住。”而后将团扇稳稳抛到我手中。


我正不知所措,他却已经骑着马走远了。


那个清浅的笑容极淡,却让我记了一生,悠长迅疾的时光也无法将之泯灭,反而在岁月的长河中越来越清晰,化作心口的朱砂痣。


此后的三年我没有再见过他,听说他回朝后加官进爵,而没多久又被皇帝派去戍守边关。有人说,皇帝这是明升暗贬,他手握兵权,又屡立战功,皇帝对他已有了忌惮之心。伴君如伴虎,此言非虚。


他是真正的忠义之士,虽被派到艰苦的边疆戍边,身边又有朝廷的人监视,却无半句怨言,反而多次击退犯边的外族。因他的戍守,边关的百姓得享安宁。


我的英雄,他计较的不是个人得失,他要的,是天下太平,是国泰民安。他的心中有万里江山,有天下苍生,却唯独没有自己。


三年后他被皇帝一道圣旨召回京城,他回京的那日,我像三年前那样又到了那家茶楼,坐在了同样的位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骑着白马从窗下而过,他却突然抬起头来,像三年前一样对我一笑,然后打马而去。那坚毅的背影,消失在京城的街道中,淡出眼底,却刻入心中。


那一天,我在茶楼的窗前站了半日,直到漫天夕阳染了一世的红。


他回朝后,皇帝以他戍边艰苦,要让他享清福为由,夺了他的兵权,给了他一个闲散的官职。忠君爱国的将军,什么也没说,交了兵权,走到权力的边缘。


不久后,有风言风语传到了皇帝耳中,说他因不满兵权被夺,便勾结外族准备造反,皇帝大怒,派人在他的府中搜出了与外族往来的书信,而后一杯毒酒要了他的性命。


听说他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只是仰头呼了一句:“我这一生没有战死沙场,却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罢罢罢。”而后将毒酒一饮而尽。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切不过因了“功高震主”四个字。帝王心术,牺牲的,都是被当作棋子的臣子。


我不懂什么朝廷之争,也不懂什么政治诡谲,我只知道,我心中的英雄,死了。


时势造英雄。却不知道,时势同样也辜负英雄。


清明的时候,细雨霏霏,我提着酒去他的坟前祭奠他。


他生前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死后却只剩郊外这一座荒凉的坟茔,还有无辜背负的一世骂名。


这一生,他对我笑了两次,说过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个姑娘在豆蔻年华时初遇他便心生爱慕,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机会,直到他死后,才能在他的坟前与他同饮一杯薄酒。




【壹】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守夜的小兵抬头看到夜空中那轮弦月,突然想起这两句以前听说书先生说书时吟诵过的诗。

他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小时候跟住在隔壁的说书先生识过几个字,念过几本书,平平凡凡的长大,而后如愿娶了邻村心仪的姑娘。

他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什么野心,只想此生和妻子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和妻子新婚燕尔之时,外族犯边,朝廷征兵。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从了军,与新婚的妻子分别,成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兵,随军队来到边关抗敌,转眼便是半年。

边疆的天气说变就变,夜深时忽然转阴,浓厚的乌云遮住月色,天幕低垂,夜黑风紧。

他拢了拢衣襟,低喃一句:“难道要下雨?”而后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昨日才收到的家书。


【贰】

敌军夜袭,军营里火光冲天,打杀声连成一片。一夜血战,终于击退敌军,然而战场上尸骨成山,一片狼藉。

天明时分,将军命人收殓战死的将士的尸骨,恍眼看到一个有些面善的小兵,那小兵的胸口被敌人的弯刀穿透,早已没了气息,手中却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将军蹲下身细细看了看,那小兵手里握着的是一封被血染红的残破家书。

将军终于记起来,昨日军营里发放家书,他刚巧路过,看见一名小兵捧着刚拿到的书信眉开眼笑。他顺口问了那小兵一句战争结束后有什么打算。

那小兵有些拘谨的笑了笑:“不怕将军笑话,我没什么大志向,等战争结束后就回家去,我媳妇还在等我呢,等我回去守着她过一辈子。”

他拍了拍那小兵的肩膀,说了一句:“这样也很好。”

将军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昨日还笑着说要回家的人现在却已成为了冰凉的尸体,这战场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人。


【叁】

清晨的阳光刚刺破云层,姑娘绾了发,梳了妆,和女伴采摘陌上新桑。

同行的女伴问她:“哎,你家夫郎给家里写信了吗?”

姑娘将桑叶放入竹篮,笑着点头:“前不久刚来了信报平安,说战争快结束了,就快回来了。我前几日刚寄去了家书,算来这两日应该到了。”

女伴也笑:“平安就好,等你夫郎回来啊,你们一家就和和美美了。”

姑娘微微低头,红了双颊。

是夜,月色皎洁,姑娘坐在灯下缝制新衣,灯火昏黄,笑意温婉。她要快点缝制出新衣,等她的夫郎回家时穿。

姑娘枕着月色入梦,枕边放着未缝完的新衣,唇边带着幸福笑意。

梦中,夫妻团圆,幸福美满。

千万里外的边关,悲歌唱彻,尸骨未寒。

“无泪的人无论何时,都不愿意爱人下泪,并且连血也不要:他拒绝一切为他的哭泣和灭亡。”

“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与你在海棠花下温一壶老酒,一醉平生。”


饮酒折花。


陆小凤倚在海棠树下,抬头看着逆光而来的花满楼,眉眼带笑。


花满楼站在树下,白衣无尘,落了一身斑驳花影。


“所以这就是你折我的海棠花,偷我埋在海棠树下的酒的理由?”


萧瑟的是秋景,苍凉的是人心。

书生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繁华入目在眼底落成荒凉。

“落榜了啊……”

那一年,书生写下“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的诗句,其中的纵情潇洒颇有几分盛唐时的风流。

只可惜,“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是世家子弟王孙公子才有的风流潇洒,那样的繁华不属于寒门士子,尤其是落第的寒门士子。

同样是那一年,书生写下“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诗句。后一句广为流传,成为无数人自怜自嘲之语,就算不知道作者是谁,不知道上一句是什么,也能随口道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只是,写下这诗的书生却是个心气高昂之人,后人未必懂他本来的心思。

书生九岁时初露诗才,句惊四座。十六岁时应郡县试,夺得头名。这般的开端,似要有一个好的收稍方不会被辜负。

像所有心怀热望的少年一样,他何尝不渴望跻身仕途,一展抱负。

那个官场啊,是一个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囚笼,有人费尽心思想出来,更多人则是头破血流也要挤进去。

对古时的寒门士子而言,出仕为官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书生便是如此。

只是可惜,那一年的秋试,书生最终落第,这对于心气高傲的他而言,未尝不是沉重的打击。

所以,书生落第后写下了那一首《杂感》: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若你只知“百无一用是书生”一句,定会以为书生是个自怨自艾之人。若是知道上一句,或可窥见书生一二心性。

晋时的阮籍狷狂不羁礼法,善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之。

书生所处的时代虽被冠上盛世的虚名,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盛世,自欺欺人,学不了盛唐的繁华,更别说魏晋的潇洒。

书生诗中所指,这世上所遇之人,大多是只能白眼相对之辈,少有人能青眼有加。

只是,书生不是阮籍,比不得魏晋的名士风流,只能在现实中,对礼法的束缚低头。如此,才有了后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之叹。

那一年,是乾隆三十三年,书生二十岁。

二十岁,对常人而言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华,而书生却已是半生流离,辗转落魄。

慧极必伤,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书生这一世满腹才华,却一路跌跌撞撞,一心向往功名,向往仕途,却至死也不曾真正踏入官场。

书生病逝之时,不过三十五岁。

“岁在癸卯,黄君景仁以疾卒于解州。”

一句话,轻巧断送一世风流。

书生是黄仲则,是北宋江西诗派开山之祖黄庭坚的后人,生于乾隆十四年,卒于乾隆四十八年。

他这一世,诗名显赫,却始终郁郁不得志,逝世后风流云散,锦缎成灰,鲜为后人所知。

那个写出“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少年,那个写出“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的诗人,终究还是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掩藏在时光的尘埃中,极少被人提及。




《莲心》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将军,是在京城的未央湖边,那时满湖莲花开得正好,莲子刚熟。


那日是我十三岁生辰,二哥为了哄我开心将我带到湖边采莲蓬,玩闹时我扔向二哥的莲子砸中了路过的他。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那颗莲子,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着了一身锦衣,像出府游玩的贵公子。只是,那双黑眸,却如冰雪一般寒冷。


知道自己似乎闯了祸,我有些不知所措。二哥将我护在身后,对着他拱手示歉:“将军恕罪,舍妹无意冒犯将军。”


我躲在二哥身后,拉着二哥的衣角,探出头有些好奇的看着他,原来这就是父亲和两位哥哥提过的大将军。


他轻轻摇头,道:“无事。”而后折下一枝莲蓬走过来弯腰递给我,嘴角笑意温暖,眼中冰雪消融。


“小妹妹,给你。”


我接过莲蓬,眉眼弯弯:“谢谢大哥哥。”


他笑着颔首,而后对着二哥拱手:“告辞。”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走后二哥似乎松了一口气,揉揉我的头顶,道:“也就你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看了看二哥,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却苦得皱眉:“好苦。”


二哥哈哈大笑:“傻丫头,莲心当然是苦的,吃的时候得把莲心摘出来。”


那一日,看着他温暖如春阳的笑容,我第一次知道了思慕这个词。


及笄后,我推拒了父亲安排的亲事,几次拒绝上门来提亲的人后,父亲也不再多管。大哥和二哥疼爱唯一的妹妹,自然也护着我,不会急着让我出嫁。

没人知道,我豆蔻年华之时,便将一人放进了心底,不敢淡忘。


再次见到他,已是多年后。


那日,父亲带我去拜访一位故人,当时,我并不知道父亲为何不带大哥二哥,却偏偏带了我过去。


在父亲那位故人的府中,我看到了他。只是,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他看向那女子的眼中,尽是温柔与深情,那是他的妻子。


父亲让我行礼,我压下心中的苦涩,对着他和他的妻子微微福身:“见过将军,将军……夫人。”


他的妻子性格爽朗,扶起我的手臂,笑道:“小姐客气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我知道,他早已经忘了多年前那个在湖边用莲子砸中他的小姑娘,他也忘了,他曾对我露出过一个最温暖的笑容。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了他一个笑容,我蹉跎了多少年华。


他回了一个拱手礼,道:“小姐不必多礼。”我笑了笑,不再言语,退到父亲身后。


而后,父亲和那位故人连同他进了书房,我和她的妻子被仆人带去后花园小坐。


我看着这个明媚如霞的女子,心中五味陈杂。我想,她是唯一一个我连嫉妒都舍不得的女子。她是武将之后,一身高强武艺,英姿飒爽。他是将军,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能真正配得上他。


那日我心绪极乱,所以并没有看见花园中转角处还有一位年轻的公子。


那个时候,天下看似太平,朝堂却已是风起云涌,皇帝老迈,又重病卧床,太子软弱,朝臣分为两派,纷争不休。他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在这时被推到风口浪尖。


两派的人都想拉拢他,这样一个人才,能拉拢最好,如若不能,就只能——毁掉。两方打着同样的主意,自己得不到,也绝对不能让对方把人拉拢过去。


我知道,我的父亲当时处于中立,父亲的那位故人,其实是当今皇帝的弟弟——那位多年不问世事的五王爷。在这个局势紧张之时,却突然现身在京城,身后还跟了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将军。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他们在书房商量的事,改变了整个王朝的命运。


还未等两派的人动手,手握重兵的他却已在宫外聚集重兵,打着拥护五王爷登基的旗号,逼宫夺位。


我一直中立的父亲,此时也站在他们这一方。


那一日,他一身银色的盔甲,他的夫人也一身戎装,骑着马和他并肩而立。那日阳光明媚,看着这对璧人,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这次逼宫夺位进行得很顺利,皇帝昏庸年迈,太子无能,皇宫中能反抗的人并没有多少。只不过一天的时间,便顺利让皇帝退位,传位于五王爷,太子被废后幽禁于府。


此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满朝文武,平息朝廷纷争。三日后,五王爷登基为帝。


五王爷登基,他是最大的功臣,他以后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不是妄想。


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主动将兵权交还给新帝,带着夫人辞官回乡。


新帝立了自己的长子为太子,因着与父亲的关系,太子妃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只能默默领旨,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时我才知道,父亲那日将我带去五王爷府,其实是让我去见见五王爷的长子,如今的太子,我未来的夫君。


只是那日乱了心绪的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人。


他离开京城的那一日,我独自去了城门口相送。

他和他的夫人骑着白马,对我拱手道:“后会无期,保重。”


而后,他携着夫人踏马绝尘而去。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尘中,良久,决然转身。


这一次,果真是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他和她可以做一对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而我此后,守着太子妃的虚名,独老深宫。


少年情愫,是该埋葬了。


我手中先前紧紧握着的一颗莲子落地。


“二哥说的没错,莲心,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