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

你好呀,这里阿槿,谢谢你来!

《江湖》



王小二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王小二本来没有名字,六岁的时候在酒楼门口遇到个老头,老头说:“按照惯例,身世不明的一般姓王,你就姓王吧,至于名……”

这时酒楼里有人喊了一声“小二上菜”。

老头一拍手,王小二的名字就被定了下来。

王小二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从路过的提着刀的大汉口中听到了江湖这个词,像提刀大汉这类人一般统称为江湖人士。

王小二觉得江湖是个好地方,于是立志闯荡江湖,成为一代大侠。

王小二收拾东西向江湖出发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有一个馒头和一根赶狗的树枝。

他就这样带着一个馒头一根树枝,眼神明亮,心怀热望,向江湖出发,尽管他还不知道江湖是什么。

馒头在他出城门的时候吃完了,他就只剩下一根树枝。

王小二在湖边捡到了一个包袱和一柄剑,包袱里是一套白衣,一双靴子,剑是好剑,崭新的,寒光闪闪。

四周没人,王小二觉着不要白不要。

王小二在湖里洗了个澡,换上白衣,穿上靴子,佩上长剑,瞬间由路边乞丐成了初入江湖的少侠,虽然气质差了些。

天色已晚,王小二找了个破庙休息。

别问我他为什么能精准的找到破庙,我也不知道,反正江湖人士在野外想休息的时候都能找到破庙。

第二天,王小二走出破庙的时候,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一把扯住王小二,声泪俱下:“少侠少侠,前面有一伙强盗劫持了我家老爷,求少侠救命!”

一个立志闯荡江湖成为大侠的少年,遇到这种事会不管么?自然不会。

于是王小二脑子一热,提着剑就去救人了。

当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时,王小二一个哆嗦,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他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武功,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

强盗头子用一种看待宰肥羊的眼神看着王小二,顺便讽刺了几句小白脸。

于是王小二又脑子一热亲切问候了强盗头子的亲娘。

王小二被抓了。

被抓回强盗窝的王小二为了保住小命说自己会熬汤,熬一种强身健体,补肾壮阳,更重要的是能增加功力的汤。

王小二被押去厨房熬汤。

其实王小二不会熬汤,他盯着锅发了两炷香的呆,在一旁的强盗要吃人的目光下才将厨房里他能看见的各种食材扔进了大锅里,倒了一桶水进去。

一边的强盗甲:???

强盗甲:“这难道不是乱炖?”

王小二:“不,这是艺术,熬汤的艺术,你不懂。”

不懂熬汤艺术的强盗甲:“哦。”

汤熬好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强盗甲:“你先喝一碗。”

王小二面无表情喝了一碗,面无表情点头:“好喝,人间美味。”

强盗甲去找汤捅盛汤,王小二趁他不注意从角落里抓了一把泥撒进了汤里。

强盗甲把汤盛进捅里,拎到强盗头子面前。

强盗头子拧着眉毛:“这汤,没问题?”

强盗甲:“没问题,他喝过了。”

强盗头子让人集合,一人分了一碗汤,俘虏除外,俘虏是没有资格喝汤的。

喝完汤的强盗扑通扑通全部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强盗头子强撑着一口气瞪着王小二:“汤里……有毒……你……为什么没事……”

王小二:???

王小二很无辜:“我也不知道。”

强盗头子脖子一歪,死了。

当一群大侠喊着口号气势汹汹来到强盗窝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死了一地的强盗,和一身白衣飘飘,手持长剑的王小二。

大侠们想到了两句诗:十步杀一人,片叶不沾身。

有个读过书的大侠挠头:“原诗好像不是这样背的。”

大侠甲:“管它怎么背,重要的是意境,意境,懂么?”

大侠们围住王小二:“这位少侠,这些强盗是你以一己之力解决的么?”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英雄出少年。”

刚从强盗手里拿回剑的王小二:???

王小二:我什么都没说。

大侠中的一名神医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强盗似乎是中了耗子药死的。”

大侠们:???

王小二想起了他从角落里抓的那把泥,那个角落好像有个耗子洞。

大侠乙:“咳,这个,能让所有强盗都心甘情愿吃下耗子药,也是种本事。”

大侠们干笑:“对对对,这些强盗无恶不作,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无论如何,王小二凭一己之力灭了一伙罪大恶极的强盗这件事还是传了出去,而传言是总是在流传的时候被不断加工。

于是,最后便传成了白衣大侠左青龙,右白虎,脚踩闪电,头顶祥云,提剑勇闯强盗窝,除去一方祸害。

王小二:???

王小二扬名江湖,并收获大片粉丝。

粉丝们觉得大侠不能叫王小二这么路人甲的名字。

大侠都是有个性的,大侠的名字必须是与众不同的。

王小二觉得有道理,决定改名字,粉丝们开始出主意。

首先,王这个姓氏太普通,复姓就很高大上,那些姓复姓的人一听就不是简单人物。

有人提议:“姓慕容吧,慕容还曾当过国姓呢,非常高大上。”

王小二决定采纳。

姓是定了,那名呢?

又有人提议:“霸天怎么样,一听就非常有气势!”

王小二觉得可行。

于是王小二正式更名慕容霸天。

后来慕容霸天又因为各种阴差阳错的事扬名江湖,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侠。

慕容霸天娶了美貌的妻子,生了让人骄傲的儿子,他渐渐开始不满足,又纳了很多美貌妾室,四处留情。

慕容霸天觉着,大侠嘛,总是风流多情的。

因为与太多的女人纠缠,欠了太多情债,爱他的人有,恨他的人也有。因爱生恨,总是很容易。

慕容霸天被人扒出了他扬名的那一战其实是靠下耗子药这种下三滥的方法赢来的,根本不配大侠这个称呼。

无论何时,这世上都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和落井下石的人。

于是慕容霸天这些年的丑事被一件件扒了出来,无论真假,无论他如何辩解,最终也落得个妻离子散,身败名裂的下场。

被整个江湖驱逐的慕容霸天躲在一个破庙中,他细细想了想,自己当年似乎就是从这个破庙中出去,开始踏足江湖,如今竟又回到了这里。

慕容霸天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我这一生,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夜里风雨交加,曾名扬天下又万人唾骂的慕容霸天死在一个破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破庙里那个熟睡的白衣人身上,细小的尘埃星星点点在光柱中飞扬。

王小二揉揉眼,站起来抻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崭新的长剑。

原是大梦一场。

王小二弯腰捡起长剑,挠了挠头:“原来是梦啊,我怎么感觉像是真的过了一辈子。”

王小二走出破庙的时候,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一把扯住他。

王小二:???

王小二: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那人声泪俱下:“少侠少侠,前面有一伙强盗劫持了我家老爷,求少侠救命!”

王小二:!!!

王小二转身就走。

那人大喊:“少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小二跑了:“我不是什么少侠,会有人去救人的。”

那天晚上有一群大侠闯进了强盗窝,灭了一伙作恶多端的强盗,解救了被抓去的人,成为江湖美谈。

很多很多年后,江湖依旧是江湖,相逢一笑,快意恩仇。

只是,那个江湖没有王小二,也没有慕容霸天。

大梦一场,始终是大梦一场。

有江湖人士路过,口中说着他们的江湖。

有少年听见,便问:“江湖是什么?”

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的王小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江湖啊,江湖就是少年的一场梦。”

听见这话的江湖人士看了过来,见只是一个发须皆白平平无奇的老头,老头旁边随意扔着一柄生锈的长剑。



长生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薛洋第一次看到这两句诗,是在晓星尘死后第六年。
腐朽泛黄的纸张,像如今鬼气森森的义城,和这诗句半点不搭。

安静躺在棺木中的道长白衣出尘,白绫下容颜清冷,似九天上的月光。
薛洋想,若是自己幼时断指前遇到他,大抵也会以为他是仙人。
只是相遇太晚。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连人也错了。
相遇是错,结局便注定是万劫不复,如同冬雪非要穿越轮回,停留在盛夏。

再次听到这两句诗,是在阎罗殿中,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涌过来,将微光覆盖,将呼吸湮灭。
白袍的陌生修士念着诗句,状若癫狂,被打入轮回,有些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长生,哪有什么长生……”

“薛洋。”
十殿阎罗高高在上,声音威严。
“听判。”
听着阎罗旁边的判官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薛洋却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只是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抬眸看着上方,似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向烟火人间。

“罪大恶极,打入无间地狱,待洗清罪孽,再重入轮回。”
威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宣告着最终的判决。

薛洋推开旁边鬼差,看着十殿阎罗,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笑意。
“打个商量。”
见阎罗和判官被这句话气得不轻,薛洋嗤笑一声。
“又不是让你们放了我,怕什么。”

“冥顽不灵!”
顶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薛洋仍站得笔直,眼中似盛满了星光。
“既然是我断送了他的长生,那便以我此后的世世轮回为代价,换他来世无恙,得证长生大道,我永堕地狱,不入轮回。”

半晌,黑暗中似有微光闪烁。
“……你还有何愿?”
薛洋站在森然的阎罗殿中,像站在浮花浪蕊的人间,似最初的风流少年。
“待他转世,见他最后一面。”

散魂之人重聚魂魄,轮回重生,世间已是沧海桑田。
有些故事成为传说,故事中的人灰飞烟灭,世人从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沧桑古城,青石小巷。
白色道袍的男童抬头看着坐在墙头的黑衣少年,笑容乖巧。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少年轻巧落地,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男童手中,弯了眉眼,露出尖尖虎牙。
“等人。”

男童拿着糖葫芦道了谢。
“我也在等人,等我师父。大哥哥,你等的人来了吗?”
“已经等到了。”

少年抬手想揉揉男童的头顶,却猛然顿住,眼中三分嘲意。
“我又不是仙人。”

男童没听清那句话,抬头看着他。
“什么?”
少年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带了笑意,看着男童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完好无损,干净澄澈,像映着万千星辰,容不下世间罪恶污浊。

“你此生会无灾无恙,得证长生。”

少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如血的残阳映在他身上,似要将灵魂烧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光明降临的时候,黑暗就会离开,风住尘香之时,你我诀别之际。
晓星尘,你的长生是人间正道,天下太平。
我的长生是地狱业火,不入轮回。
晓星尘,欠你的,我还了。

一步步踏入黄泉,人间在身后隐去,连同纠葛的恩怨。
身后隐约传来男童稚嫩的嗓音。

“你到底是谁?”

“你前世的——长生劫。”

顾帅今日心情不好,所以周围的人又一次领教到顾大帅满级的骂人技能。

顾昀:“了然秃驴,你把脑袋剃那么亮做什么?是不是嫌太阳不够大?你要闪瞎别人的眼睛吗?”
只是路过的了然:“……”
了然比了个手势:“阿弥陀佛。”

顾昀:“沈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叨叨叨叨,你想把人烦死吗?”
准备溜走的沈易:“……”
沈易:“我还没说话。”
顾昀:“你现在说了,闭嘴!”
沈易:“……哦。”

顾昀:“长庚你个臭小子,给我过来,又想偷跑,武练了吗,书读了吗,能不能有点正事?”
躺枪的长庚:“子熹……”
顾昀:“没大没小的叫谁呢?”
识时务的长庚立刻改口:“义父。”
顾昀:“哼!”

葛晨和曹春花躲在墙角看热闹,顾帅冷冰冰的目光突然落在两人身上,活似三月飞霜六月飞雪。
葛晨:“……”完了
曹春花:“……”完了

被言语攻击得体无完肤的众人终于打听到顾帅如此暴躁的原因,他有一片最喜欢最精致最华美的琉璃镜丢了。
顾帅不开心了,顾帅有小情绪了。

众人找了几圈也没找到,只好聚在一起想办法。
曹春花捏着手帕嘤嘤嘤:“怎么办?要被骂死了。”
长庚:“重新做一片一样的。”
葛晨:“老大这个主意可行。”
沈易:“行吧,那琉璃镜我见过,画出来照着图样做。”
了然点头,十分赞同,顾帅毒舌,心情不好的顾帅更毒舌。

等沈易放下笔,众人看着纸上琉璃镜的图样,满脑子只有两个字——骚包。
长长的银链,大片镂空的缠枝雕花,很是精致,若是戴在脸上堪比雕花面具。

沈易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顾子熹说就算身为西北一枝花,也需要绿叶点缀,于是特意让人雕了这琉璃镜。”
众人:“……”
了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冒充小叶紫檀的烂木头佛珠,保持沉默。

长庚拿着图纸走了出去:“我去办。”
曹春花含泪挥手:“早去早回。”

长庚把新做好的非常骚气的琉璃镜装在雕花木盒里捧到顾昀面前,顾昀摸了摸他的头,十分欣慰:“真乖,不枉义父疼你。”
长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子熹喜欢就好。”
顾昀继续顺毛,一高兴接着夸了一句:“你费心了。”
长庚把头搁在顾昀颈窝里:“为子熹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众人表示牙酸,单身狗的日子真难过。

引梦

「山河人间,你是梦中故人,可望不可即。」

(壹)

玄衣横笛,夷陵枯骨。

蓝湛走到魏无羡面前,眉心微皱。
“魏婴,你何时跟我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陈情在指间旋转。
“早就说过,我不会跟你去的,含光君就别多管闲事了。”

“鬼道损身,魏婴,跟我回去。”

魏无羡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蓝湛微微抬手,想挽留些什么,终究徒然垂下。
他看着魏无羡渐行渐远,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的关切。
“还没发现么,魏婴,你已心性大变。”

曾经丰神俊朗的少年,紫衣潋滟,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笑意,如同三月春风六月艳阳。

如今的魏无羡,玄衣黑裳,独立于黑暗中,再也没有了明媚如春阳的笑容。

一声低喃随风消散。
“真的不跟我走么……”

(贰)

不夜天城,血染明灯。

蓝湛搀扶着魏无羡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平日雅正端方的含光君此时却狼狈不堪。
“魏婴,撑住!”

魏无羡靠着石壁,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上血迹斑斑。
蓝湛握住他冰凉的手,拼命将所剩不多的灵力输送给他。
“魏婴,别睡,别睡……”

怕他就此失去意识,蓝湛一直跟他说话,说着云深不知处的少年初见,说着少年间的嬉笑怒骂,说着那一眼的怦然心动,说着深藏于心的少年情愫……

素日冰雪般清冷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神情,他看着他,眼里心里只此一人。

“魏婴,我心悦于君。”

魏无羡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中,眼睫微颤。
“滚……”

蓝湛脸上血色全无,眼中星光泯灭。

半晌,一声叹息轻轻响起。
“魏婴,跟我回去。”

“滚……”

(叁)

云深不知处,冷月寒夜。

蓝湛跪坐在琴案前,手指按在琴弦上,白衣如雪,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倦。

蓝曦臣将一盏热茶放在案上,坐到他对面。
“又失败了?”

“嗯。”

蓝曦臣看着琴案上的忘机琴,轻声叹息。
“忘机,你不能再弹奏《引梦》了,太耗心神,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良久,蓝湛才低低应了一声。

离夷陵老祖魏无羡在乱葬岗身死道消,已过了十年。

蓝湛一遍遍弹奏《引梦》,在梦中重现当年,可无论多少次,那个玄衣横笛的少年始终不愿意跟他走。

他一遍遍将伤疤揭开,却始终换不得那人一个回眸,只能一次次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肆)

蓝湛站在满目疮痍的乱葬岗前,衣袂飘飘,背影孤寂,天地间似只剩他一人。

“魏婴,若你还能重归于世,可否跟我回去?”

回答他的只有夷陵冬日萧瑟的风声,乱葬岗,早无人烟。

问灵无答,引梦无用,夷陵埋骨,不见故人。

“魏婴……”

#无归#

“远山苍苍,锦水汤汤,落花声中,送我还乡。”

我只是一个船娘,没有来路,不晓归途,唱着别人不懂的歌谣,随波行舟,走走停停。

我在云梦遇见那个笑容温婉的江家姑娘之时,正是人间六月,莲花坞十里莲碧。

她站在岸边,一身紫色衣裙,青丝半绾,摘了一朵莲花放入竹篮,荷叶上的雨露沾湿衣袖。

我坐在船头看她,她抬眸对我一笑,像三月漫过城池的春风。

她挽着竹篮,拂了拂鬓发,柔声细语。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可是初来云梦?”

我起身邀她上船。

“我路过云梦,为此地景色而留。”

她说她叫江厌离,是云梦江氏长女。

我想,厌离,这名字真好。

有个词叫一见如故,我从没遇到过像她这般有趣的姑娘。

那天我跟她讲了很多我曾遇见的人和事,把千山万水的故事说给她听。

她也同我说了许多,说云梦,说莲花坞,说她的两个弟弟。

那个时候她坐在船头,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衣襟染了荷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姑娘,该一世安好无恙才对。

夕阳熔金之时,有人在岸边寻她归家。

“阿姐。”“师姐。”

唤她的是两个长身玉立的紫衣少年,风华正好。

她朝岸边的少年挥手,笑容明媚。

“阿澄,阿羡,我在这里。”

她挽着满篮莲花和莲蓬上岸,向我道别。

我看着他们姐弟三人携手归家的背影,静好如画。

我在云梦停留了许久,直到莲花谢,莲子落,莲藕熟。

那时候江姑娘带我泛舟游云梦,我尝过她带来的莲花粥,莲子羹,莲藕汤。

江姑娘的厨艺很好,我同她玩笑说,她未来的夫婿很有口福,实在幸运。

她笑着低头,她有一个很喜欢的未婚夫,是兰陵金氏的公子。

夜风拂过发丝,星河悬在夜空,映在湖面,像一场清梦。

她坐在船头,轻哼着调子,是我唱过的那支歌谣。

我递给她一盏新酿的青梅酒,她接过酒盏,问我这支歌谣的名字。

盏中的青梅酒映满了星光,我仰头饮尽。

“归,这支歌谣的名字。”

“远山苍苍,锦水汤汤,落花声中,送我还乡。”

“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岐山之南,渭水之畔。”

……

不久后我离开了云梦,载着满船的星光,江姑娘站在岸边,眉目清凉,从此成了梦中故人。

这偌大的江湖,相逢太难,兜兜转转,我再次到云梦之时,已是十数载之后。

我站在船头,看着有些陌生的莲花坞,物非,人亦非。

云梦依旧十里荷香,只是,我再也见不到那温婉的江姑娘。

她终究没逃过弄人的宿命,香消玉殒。

厌离,厌离。

她这一生,却偏偏只应了一个“离”字。

岸边有紫衣的青年走过,我认得那是江姑娘的弟弟,云梦江氏现任家主。

他身后跟着的少年眉目精致,额间一点朱砂,应是江姑娘的孩子。

“江宗主。”

我叫住他,抛过一坛青梅酒。

“故人相逢杯盏间,江宗主,山长水阔,还望珍重。”

我撑船离开,眼角余光中看见他抱着那坛青梅酒站在岸边。

顺风顺水,船行得很快,我隐约听见岸边传来的说话声。

“舅舅,那位姑娘是谁?”

“你娘的旧识。”

船行了很远,我折了几枝莲花放在船头,将一盏青梅酒倾倒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波光粼粼。

“江姑娘,愿你来世长宁长安。”

随水行舟,我坐在船头唱着那支歌谣,我曾告诉江姑娘这支歌谣的名字是《归》,其实我骗了她。

这支歌谣,名为《无归》。

我从未在她面前唱过最后四句。

“尘世茫茫,锦水澹澹,红消香断,无人归乡。”

1.若花开半城,长夜不明,我赠你三千琉璃灯火。

2.楼外疏钟斜阳,你是山河故人,占尽长安月色。

3.你是斑驳花影,春酒海棠,你是明月入怀,春风半盏。

4.我穿过日月星辰,在天光乍破之时,遇见你。

5.万里重山,层云暮雪,人间因缘际会,你在我眉间心上。

6.初雪融于屋檐,阳光溅落尘埃,万树花开,等你归来。

7.你倚在碧桃树下,一回眸,便是整个春天。

8.行过万重山水,回首烟波画桥,你在桥头嫣然一笑,乱我少年情怀。

9.若终要将春色归还给时光,我便为你折一枝红杏,倚云而栽,与春风同生共死。

10.你抬头看着星空的时候,我看见相思起死回生。

生死之间往往隔着爱恨,此岸与彼岸之间隔着忘川。
“我在天光乍破之时死去,不会等你。”

师父从山下捡回来一个重伤未愈的白衣人,那人生得好看,可惜断了右臂,也不开口说话,左手中紧握着一小块锦缎。
他眼中一片死寂墨色,没有半点光亮。

师父说他是昏迷的时候被人放在山下的,旁边的包袱里放了银两和衣物,身上的伤口都已处理过,衣服是新换的。

我问师父救了他的那人为什么不亲自照顾他,却要把他送到这深山来,连面也不露。
那天师父教给我“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第十天的时候他仍靠在床头养伤,我趴在窗外看他,他看着我说了十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哪?”
他的嗓子受了伤,声音沙哑。

我跑到屋里,坐到他面前。
“道观,在深山里,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现在再加上一个你。”

“你多大了?”
“十岁。”
“一直住这里?”
“嗯,我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和你一样。”
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像叹息,似嘲讽。
“不一样,不一样的。”

他在道观养了一个月的伤,风平浪静。
我问师父他的伤是不是好了,师父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伤已入骨入心,药石无医,不过苟延残喘。
师父知道,他也知道。

晚上他坐在院中的树下,一身月影斑驳,朦胧似仙。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仰头看着树梢的月影,我看着他。
“你要拜我师父为师和我们一起修道吗?要的话你得叫我师兄,虽然我比你小,但比你先入门。”
他摇了摇头,仍看着月亮。

我歪着头看他,他面无表情。
“你怎么不笑?”
“为何要笑?”
“因为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真无趣。”
“嗯。”

我站了起来,摆摆手。
“算了算了,看在你是伤者的份上,给你讲几个笑话,别这么沉闷。而且你生得这样好看,应该多笑笑。”
在我讲第五个笑话后,他依旧面无表情看着月亮。

我趴在石桌上,无奈叹气。
“你怎么就是不笑啊?”
他终于低头看我,眼中波澜不惊。
“我忘了该怎么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失了言语。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将怎么笑都忘了,却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说出来。

他在道观住了一年,身上的外伤似乎好了,人却越来越消瘦,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站在漫天飞雪中,咳得撕心裂肺,殷红的血从唇角滴落在白色的积雪中,像绽放的红梅。

他接过我递去的手帕,拭去唇畔的血迹。
“今年最后一场冬雪,春天要来了。”
“我快死了。”
他说着自己的生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一身白衣行走在风雪中,衣袂飘飘,像乘风而去的仙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你真像仙君。”
他回头,脸色苍白,唇上却染了鲜血。
“不,我是邪魔。”

道观中第一树红梅盛开的时候,他站在梅树下,手中持了一柄长剑。
“我死后将这剑与我同葬。”
我看见剑柄上的两枚古字——恨生。
“好。”

恨生。恨什么呢?
恨生不逢时,恨天命不公,恨无人可信,恨世事难平,亦或是,恨此生相遇?

“你还恨吗?”
“恨这种感情,太累了,像爱一样,而我没力气了。”

第一树桃花盛开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站在花月春风中,眉目如画,手中握着一块锦缎,脚边是一盆碳火。
我认得那锦缎,是当初师父将他带上山时他手里紧握的那块,锈着云纹的白色锦缎上写着两个字——等我。
字迹有些凌乱,似是匆忙之间写下。

手指一遍遍描摹着那两个字,指尖有些颤抖,神情似喜似悲。
良久,他将那快锦缎扔入火中,火舌将锦缎上的字迹吞噬,这曾说忘了怎么笑的人却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比哭声还要绝望。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等你?”

“蓝曦臣,我要死了,不会等你。”

我和师父将他同他的剑一起葬了,应他的要求,墓碑上什么也没写,也答应不会将他的埋骨之地告诉任何人。

那年冬天,他站在风雪中。
“我快死了。”
那个春日,他立在桃花下。
“我要一个人走,谁也不等。”

他死在那个春日,在天地间出现第一缕微光之时,倚在桃树下,满身花雨。

我在他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一纸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生于黑暗,死于光明,葬于荒野,归于地狱。”

他用十三载的时光画地为牢,走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紧拽着分不清的爱恨,固守一场年少旧梦。
是万劫不复,亦或海阔天空,早已不再重要。

“这江湖,欲济无舟。”
长身玉立的江氏家主荷香染衣,紫衫惊鸿。
仿佛还是旧日的少年公子,回首看见莲花坞千家灯火未熄。

故城雪
#恶友#

金鳞高台,一步一阶,枉费长情,断送长生。

……
“五十九。”
天地间雪色苍茫,红尘淡薄。

“六十。”
万里外流云退却,青山无踪。

金光瑶默数着脚下的台阶,雪花落在发梢和肩头,点染斑驳素白。
有青伞遮住头顶的一方天空,遮去一肩风雪。

撑着玉骨伞的少年一身金星雪浪袍,眉眼弯弯。
“看到我很惊讶?”

金光瑶抬头看了看他手中画着牡丹的玉骨伞。
“是看到你撑伞很惊讶。”

两人并肩拾阶而上,身后万重风雪。

薛洋手指抚过腰间降灾的剑柄,一缕寒意从指尖透到心上。
“你可知道我这四天去做了什么?”

金光瑶唇角含笑,手掩在广袖中。
“无非就是处理那些人罢了。”

薛洋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青竹伞微微倾斜几分。
“那个人帮你们兰陵金氏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现在没用了,而且他知道得太多。”
“所以,满门皆屠,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融入风雪中,消逝于天地间。

金光瑶脚步微顿,薛洋弯了弯唇,露出尖尖虎牙。
“我也知道得太多,不过我还有用,而且,孤家寡人。”

金光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风拂过发丝。
“你不会死。”
一字一句,像是承诺。

薛洋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那就承敛芳尊吉言,不过,人总是会死的,谁都逃不过。”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后继续踏雪拾阶而上。

“九十九。”
薛洋突然出声,金光瑶侧过脸看他,他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台阶,有细碎雪花落在眼睫。
“走完了。”

金光瑶微怔,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阴虎符如何了?”

“快了。”

“等此事了结,我与你一起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金光瑶站在高台上,衣袂飘飘,看着金鳞台下皑皑白雪,透过万重山水,看见烟火人间。
“故城雪。”

薛洋伸手,雪花落在掌心,融成水痕。
“好。”

流年掠过屋檐,风雪数年,剑上鲜血尚温,依稀忘却故人颜。

故城雪。
何处是故城?
何处见故人?
那场雪,终究谁也没等到,谁也没看到。

火光血色中,有人言笑晏晏。

“血色融雪色,故城是黄泉。”